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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小小说二题丨龚峰

来源:文联 作者:龚峰 发布时间:2020-06-22 浏览次数: 【字体:

小小说二题

/龚峰

                              

龚刁张

前天遇到一个学生,厦门大学毕业后在世界各地作宝石巡展,是个成功人士。说起当年教过他的老师,他记得的除了大学的一个教授,再就是小学时的龚雕龙老师,对他影响很大。

龚雕龙是我多年前的同事,论辈分,德字辈,长我一辈,大我十岁。在我的印象里,他是满腹经纶的,放在古代,应该是个秀才,或者是落第秀才。两口子一直在小学教书。

他爷爷给他取名德财,到十五岁,他觉得这个名字铜臭,难听,读了古书,就擅自改名雕龙了。

小学是包班的,语文数学一个人教。新学期第一节课,他左手端一只歪嘴茶壶,右手提一个热水瓶,并不拿书。反手在黑板上写了“龚雕龙”三个行楷大字,问学生,认得啵?全班哑然,小学生哪有认得这么复杂的,何况那两个龙字还是繁体,鳍爪飞张。他抿了一口茶,又抿了一口茶,呵呵大笑,今天我告诉你们认,三天以后还不会写的不是读书的料,把你娘的尿桶挑来抬粪淋菜园去。第三天都会写,没有一个挑尿桶的。

村里或有闲人问起,龚老师,你原来学过漆匠雕匠啵,叫这个名字。他不是孔乙己,不想炫耀茴字有四种写法,也不想对牛弹琴地说名字的缘起,笑而不答。我就说,龚大师的学问都在“雕龙”这两个子里面了,古代有个文学家叫刘勰,左边三个力字右边一个思想的思的“勰”,不是锄头楔的“楔”,他写了一本很出名的书《文心雕龙》,是教古代诗人们怎么写诗的。学问太深了,俺们只晓得三只蛤蟆六条腿,锄头无楔把上裁。因为这个名字,大家对龚老师景仰了三分。也不知怎么景仰,反正就觉得他还像个老师。

龚老师教课是很少拿书的,他的书都在茶壶里。要拿书,也只拿他自己看的书,《古文观止》、《史记》之类。教十几分钟后,他看他的,学生学自己的。语文书三十几篇课文,他就讲三分之一,其余自学。他从不备课,不写政治笔记,联校来检查,他先发制人地批评领导,教了几十年,一本书都熟成锅巴了,备么得备,好多人都是教过身了赶的抄的,老人家的夜壶,卵用。联校开教师大会,纪律很严,迟到的要作检查,何况他不备课,不写政治心得体会,不顾上级的三令五申带学生上山野炊,下河钓鱼。他尾大不掉地走上主席台,把三分头抹了几抹,亮出瓦亮的额头,把校长请到旁边,坐到正中,比校长派头足八倍地作起了报告:老师们,同仁们!崔校长请我作一个报告,我却之不恭,就作一个报告。台下一片笑声、欢呼声。我先问校长三个问题,其一,领导有没有人性关怀?我迟到是请了假的,老夫的肝炎确实很严重了,要不要看针头(说着他就搂衣服解皮带,把屁股凑到崔校长脸上,被辅导站长拉住)。崔校长的五官扭成一团,一般的老师都惧他几分,绵羊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刁徒。其二,要解放思想,和陈腐的观念做斗争,备课的问题……

“老人的夜壶”传到教育局,教研室来人听他的课,“解剖麻雀”。那节课是教古诗《示儿》,他视若无物信马由缰地教,并不觉得教室后面坐着一个领导。他先讲了陆游的身世,解释了题意,顺口背诵了陆游的几首诗词。教研员说他衣冠不整,像个农民。上课端茶壶也是违反师德师风的。给小学生被那么多诗词是炫耀,不大妥当。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错误,“家祭毋忘告乃翁”的“毋”就是个“母mu”,怎么读成“wu”呢?这就是不备课的后果。龚雕龙上前抓住年轻教研员的花领带,你戴根兜胯片子还说老子衣冠不整,老子在农村教书,还要和你一样打扮成个嫖客!你上来“普”几句给我听听。端茶壶怎么了,鲁迅还抽烟!明知读“wu”,你还读“母”,你认得公母不?教研员气得脸像烘腊了的猪肝,灰溜溜地走了。从此没人敢来听他的课,检查他。

他还被崔有道任命为白云小学校长,因为他举报了崔私开商店,公款买手机。

白云小学很偏僻,连他四个老师,没有文娱生活。每天放学后就是打刁张(扑克三打一),开始是不兴钱,输了的脖子上挂啤酒瓶。后来五一五,一块五角钱抹死。打得上瘾,打到半夜就派伙夫到湾里抓鸡。龚校长开学生会训话,不准八点钟之前到校,把瞌睡睏好,糊里糊涂读不好书。三点就放学。老老师不提倡备课,都不准写政治笔记,谁写扣谁的钱。打刁张。家长就反映以前把学生伢儿整狠了,一二年级的伢儿,早晨五六点就到学校搞么得去。还是龚校长敢顶,伢儿享福了。也没有人告龚老师的状说他打牌赌博。从此,龚刁张的雅号就叫开了,大名反而被人忘记。

龚刁张的刁张后来打得很大,一般是一二三(三十块抹死)。老婆在旁边给他当秘书会计,算主。每次和精腿切磋,总是输,老婆笑盈盈地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百,又抽出一张百,那个袖筒就像取款机,两个小时后,一卷钱就抽光了。龚刁张哈哈一笑,两手一摊,腿没陪好,拼家不为罪。龚刁张总结经验教训,刁张里有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三十六计,看来我是龚自珍看多了,孙武子研究得还不够。

龚雕龙无嗣,五十岁前的一多半工资都用于全国各地求医问药,终是无果。他讽刺上面许诺给老师加工资,每次就跟他和老婆在房里做功一样,放不尽的“空炮”。

多年不见龚刁张,不知他的刁张达到什么段位了。

 

 

                         刘不信

 

“少年痰火,疾如风火;老年痰火,要死不活。”在经过漫长的挣扎之后,后街三个痰火病人都痰干气尽,先后作古了,我父亲,刘不信,郭伯。

刘不信是前年春上死的。

弥留之际,他用68年的人生经验教训,丝儿丝儿地叮嘱儿子刘百能,不要相信任何人,都是乱弹琴。孙子丢丢不要读幼儿班,那是无故赚钱又害人的。钱不要存在银行里,说不定几时就没了。我死了不要请道士,不要请阴阳……咳咳咳儿,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了,刘不信的不信告诫还在伸出苍白细弱的手,像溺水的人乱抓救命稻草。

百能很烦爹的不信。父子俩格格不入,在一起就吵架。爹比牯牛都犟,生活态度怪异。他人即地狱。既然合不来,丢丢就丢在家里,自己和老婆常年在外打工。

这次是爹不行了才回来的。住在镇上,你看见过这样的家吗?电断了,爹点的是蜡烛。冰箱、大液晶电视机、洗衣机、空调,由于长年不用,废了。水用的是压井,厨房用用倒还无妨,楼上洗澡热水器就成了摆设。百能到电管站和水厂重新办了手续,并不顾爹的强烈反对,在病床旁安了荧光熠熠的节能灯。买了治肺心病的特效药,要爹吸。爹一抬手就把药打飞了,喘个不停,你是个孝顺儿,就什么都不要信!

刘不信是个裁缝,成衣店潮水一样覆盖了小镇,裁缝铺门可罗雀时,有不少人叫他把那台老得不堪的缝纫机和裁板木炭熨斗收拾了,吃一年几千万把的房租,加上儿媳寄点生活费,坐坐茶馆,快活似神仙。他脸上挂不住了,老子做了几十年的裁缝,呱呱老叫的,缝的衣好多大干部都穿过。而今,你去看看,么得鸡巴罗猫儿的服装店,向跛子的服装城,卖的是些么得东西!一件衣服进价80,卖280,杀得你屙稀!还是有裤子吊边的,衣服脱线缝的,几个相信老裁缝的婆婆姥姥给他带来零星的生意,让刘不信的老字号几十年坚持下来。刘不信很多时候都哼着悠然的小调,做他的裁缝活。

老人们在一起闪经,说水厂收费,刘百姓扳着指头告诉大家算细账,一月起码数是五块,两块钱一吨,那就是两吨半,五千斤水,可以装两百多桶,老子一天一桶足有了。好多户头哦,难怪狗日的卢祖新发财的,车都买了几台。他赚不到我的钱,我有压井,水沁甜沁甜的,不像那自来水,炊壶几天就一层白壳。你们的电表都换几次了,我不齿他,晓得啵,电表为么转得飞快,电老虎在电表里动了手脚!我眼睛好,一根蜡烛用几夜。电视有么的看的,新闻都是假的,电视剧就是男盗女娼,打打杀杀,把人教坏了。我不看电视,天下大事都晓得。我一个老百姓,老不死(布什)小不死与我个卵相干。我不吹空调,你看那些少混的(年轻人),离了空调就过不得日子,我就是一把芭蕉扇,绕几哈几多凉快。

酱板鸭说,你兄弟都买小轿车了,你单车都没得。刘不信脑壳一偏,很轻蔑地。他一轻蔑,就很激动,嗓门很高,咄咄逼人。轿车,轿车就有用么?天天都出车祸,你不找别个,别个要找你。闲叫驴,烧钱货,没卵事停在屋里一年都要好多钱。城市里车多得像蝗虫,走路几得好。我是买不起,就是买得起打死我都不会买那东西,安步当车,走几步锻炼身体。卖宁乡猪仔的庹老三,我的叔伯舅佬,这几年赚了几个钱,要买车享受了。我劝他不买,他给他儿子买了个么得高级的东风日产,儿子有了车,日夜到处飙,好哇,一天喝了酒出事了,撞死一个老妈子,自己也撞成了植物人!我而今门槛都不跨他家的,俺舅母子说我会使法,把他的车咒翻的。

刘不信对中医有点——谈不上研究,就是相信。早年一本偏方书,翻烂了还在翻,自己配方子,到山上、田边,采药。他端午节要准备艾蒿、紫苏,一捆捆的干鱼腥草泡水喝。他说药房里的药都是假的,就说那个么得万寿药房的中药,鸡巴医生,药性都不晓得,还给人家抓药。而今的药,都是大片人工种植的,就像养鸡场的肉鸡,没药效了,你吃几箩筐都没用。

药经还真煽动了几个老倌子。刘不信怒不可遏,坐着的站起来,昨儿我经过卫生院,进去问了问熊院长,他要我住院,说农合报销。我没买农合,那是骗人的,国家的心肠是好的,经被下面的和尚念歪了。那是那是,郭伯义愤填膺地附和,老子上月到地区住了十天院,病都没摸死火,钱用了七八千,报销后自己还要出两三千,每天吊一脸盆水。

一个时期,刘不信讲不出话,就打着手势,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对人讲着他的不信。

刘不信死了,我还记得他梗直的脖子,执拗的话语。

                

  

 

作者简介:龚峰,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津市市保和堤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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