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一过客  客去情未了

文/吕孝满

人生如戏。

在我的人生中，曾演绎过一段“折子戏”。说来有趣，我的这段“折子戏”是在梨园中演出的，是在众多的专业戏剧演员圈里演出的。如果说人生中总有些掩卷难忘无法删去的片段，那么，这段“折子戏”就是我人生中那个长留心底的片段。

一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啦。八十年代初的第二个八月，暖暖的春风早已飘逝得无影无踪，烈日盘踞当空，整天热浪翻滚，让人汗水洗身，气喘嘘嘘，突显气候炎热。也许是世事逢天势，市委为学习贯彻中共中央十一届六中全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商业学校举办基层领导干部学习班，规模庞大，气氛热烈。作为市委组织部的干部，我以工作人员的身份有幸参加了这次学习。

一天学习结束，我们在学校集体用过晚餐，各自准备回家，正在此时，市委刘志奇副书记喊住了我，说坐了一天，天气又热，邀我同行散步回家。

刘书记刚从常德地委调来不久，主管党群工作。他曾担任过地委领导的秘书、共青团地委书记，工作大胆有魄力，且能说会道，年轻有为，工作之余，常常与一般工作人员在一起闲聊，颇有亲和力。而我刚从部队转业回地方工作不久，对地方工作并不熟悉，正憋着一股劲，一心一意想把工作干出成绩来。眼下，市委领导提出来与自己在一起散步回家，能不让我心情激动，受宠若惊吗？

一路走来，刘书记和我谈了许多，他问到了我的家庭，更多的是在部队工作的情况，语气温和热情，神情和蔼可亲，时不时流露出对我过去工作和家庭生活的溢美之词。如今回忆起来，刘书记关于个人生活工作的闲聊是一次谈话主题的铺垫。闲聊之中，他谈到了组织部的日常工作。他说，在许多人的眼里，组织部是一个权力至上的部门，是一个人人向往、羡慕的部门，但是，组织部门的工作也不好做。例如，干部的配备就是一个很棘手的工作。荆河剧团党支部书记的人选就是一个伤透脑筋的难题。

谈到这里，我完全明白了这次谈话的主题。为了给市荆河戏剧团配备一名党支部书记，组织部曾在市里干部队伍中筛选了无数次，不是条件不理想，就是干部对工作岗位畏惧，心里压力太大，害怕工作没搞好，流言蜚语多，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大多不愿意接受这项工作。今天刘书记采取散步谈话的方式，明显的是“意在沛公”，希望我去担任荆河剧团的党支部书记。

我的人生如同河流，两岸的景色无论怎么变，水还是水，依然流畅，滚滚向前。几天后，我接受了组织的安排，担任市荆河戏剧团党支部书记。但与刘书记私下约定，两年后撤下来。

二

有人说得好，人生最紧要处，不是你站在什么地方，而是你朝什么方向走。当上了剧团的党支部书记，在我的脑海里全都是空白。用读书的年限来算，我也算半个文化人，而却看不懂戏文。我在部队时主要从事文化宣传工作，甚至在文艺宣传队里混过几天，但与戏剧艺术是风马牛不相及。我也当过芝麻绿豆官，但官与官不同，管理的兵也不一样。鸡在旱，鸭在水，总是难扯拢。走进剧团，往哪里走？怎么走？便成了我首先思考的课题。

记得刘志奇副书记领我进剧团上班的第一天，迈进排练场，就碰上两位男演员吵架，剑拔弩张，几乎动手打起来，为我的到来上演了一场真假难辩的“武打戏”。这场“武打戏”之所以让我记忆犹新，是因为它给了我深刻的启迪。剧团是一个特殊职业的群体，长期以来，他们的工作性质和半集体的生活格局，滋生了一些不良习惯，在社会上有些负面影响，这很正常。但是他们心地善良，聪明好学，且性格直爽，不拘小节，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群体。其实，任何人在社会生活中都是两面甚至多面的，看人不能只看一个方面。社会上对剧团的看法，大多存有偏见。要想在剧团工作下去，并有所效果，必须交友交心，以诚相待，以理服人。

进剧团上班，我遇到的第一项工作便是分团下乡，巡回演出，行话“打场”。剧团是一个由地方财政定额补贴，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文化事业单位。为了赢得更大的社会和经济效益，当时剧团决定将演职人员分成两套班子，组成两个演出分团下乡巡回演出。

剧团打场是一项极其艰苦的工作，三、五天或十天半月就要转一个场，演出点多在农村乡镇，简陋的演出条件，艰苦的生活环境，迫使剧团自备必要的演出服装、道具、灯光布景，自带被褥等日常生活的必需用品。因此每次的转场、装车、卸车、装台、拆台，都是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剧团里无论男女老少，无一缺席，人人都安排了一份工作，按部就班，各司其责。所以，打场一直是剧团演职人员最不乐意而又不能不做的演出工作，如今回忆起来，还让许多老艺人唏嘘不矣。

也许是十五年部队生活的磨炼，培养了我能吃苦耐劳的生活、工作作风，也许是我正值年轻，重活累活都能顶得住，也许打场这种集体化生活工作方式为我提供了广泛接触同事、相互了解、增进感情的极好机会，也为我熟悉剧团的工作性质和演出程序创造了良好条件，让我极快地站稳脚跟进入了角色，我的这段“折子戏”便有了一个美满的开端。

三

进了剧团的大门，鸭子赶上了架，呱呱呱的总得叫几声。坐在观众席上看演出，我就是一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但今天进了梨园，成为了其中的一员，我就应当站好位、司其责。十多年的工作经历告诉我，任何工作都离不开人的因素，做好人的工作，充分调动起人的积极因素，就是一项头等重要的大事。第一次“打场”的工作经历和对剧团的了解，更让我明确了政治工作在剧团建设中的重要位置。

津市荆河剧团是一个具有辉煌历史的演艺团体，各个行当都拥有不少名角，在湘鄂边区的荆河戏剧界享有极高的荣誉，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上演的《谢瑶环》等剧目赴省汇演，深受观众喜爱，当时的省委领导观看演出并接见演职人员，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历史的经验证明，任何演艺团体的建设都离不开名角的支撑和先进榜样的引领。剧团在文革期间虽然曾受到很大伤害，给剧团的恢复和发展带来一些困难，但历史的经验、优良的传统，我们依然不能放弃。我和剧团领导班子的同事们形成了共识，坚持正面诱导，大力表彰先进，培养树立典型，推动全面发展，不断开拓剧团建设的新局面。实践证明，我们当时的工作指导思想是正确的。在我任职的两年时间里，宣扬正气，加强两个文明建设获得明显效果。青年演员童晓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童晓萍品质纯洁，热爱专业，且勤奋用功，尊师重艺，深受老一辈艺人和同事们的好评。支部便着力从政治上帮助她进步，并极力向市里推荐她的先进事迹。她不仅加入了党组织，还两次被市里树为劳动模范，成为剧团有史以来的市劳模，为剧团争得了光彩。崇高的荣誉更加激励童晓萍努力向上，不久参加省市青年演员汇演，获得了湖南省优秀青年演员称号。我们不仅注重榜样的培养，还充分发挥剧团在荆河戏剧界的领先优势，在恢复和上演大量传统戏剧的基础上，重新排演了新编历史剧《双驸马》，并赴长沙参加全省戏剧调演，深受社会好评。在全省地方戏曲优秀传统剧目电视录相工作中，我们剧团被指定为荆河戏的配戏单位，为常德市荆河戏老艺人配戏一个多月，圆满地完成了学习与传承优秀传统剧目的任务。

四

有人说，流星尽管匆匆飘过，转瞬即逝，但也毕竟留下了自己的轨迹，留下了一小份光和热。

过客如同流星。我在剧团的两年，时间短暂，谈不上留下多少光和热，但我深信，我的那点点光和热，已经化作情谊，留在了你我之间。短暂的两年，在人生的功劳簿上不会留下浓墨重彩，但结下的情缘，却是无以伦比。

我要调离剧团了，分别总是依依不舍。我还记得很清楚，离开剧团那天，排练厅摆开了一溜长桌，同事们自发的端来了自己动手制作的菜肴，提来了美酒，大盆小碗，满满荡荡，真像当年部队的大会餐，虽然是为我送行，更像是朋友们的聚会。还是那间宽敞明亮的排练大厅，那个进剧团第一天就让我发怵的大厅，如今温情盎然，充满了同志的情谊。

我离开剧团了，但与往日的剧团同事依然交往，虽然平常，却情谊不断。在我的心中常常有一种莫名的留念感，剧团好几次在外演出，我都会利用工作之便去“探班”，重温当年的“打场”生活。许多同事总忘不了我，无论我在哪个部门工作，他们都常常联系，有空就在一起聚聚。记得，八六年的三月，我母亲寿终正寝，剧团的许多同事听到消息后，纷纷前来吊唁，有的直接帮助料理丧事，晚上还主动组织围鼓值夜守灵，至今让我感慨不忘的是，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是从来不参与任何业余戏曲活动的演员。岁月在一天一天递增，往日的同事尽管随着递增的岁月一个一个的逝去，然而，我们的情谊却像陈年老旧，醇厚清香，越来越浓厚。

粉墨登场扮旁人，妆颜退尽留自己。剧团里演员原本都是普通人，他们同样有喜怒哀乐，有爱有恨。和他们在一起，让我深深的体验到，这个群体有情有义，值得让人依恋。

过客的经历如同小石子，投入人生的长河中，虽然激起的是小小的涟漪，但它却是一种景观，是一幅让人刻骨铭心的美景，那一轮又一轮的水花里充满了无限的情谊，让人永生难忘。

梨园一过客，客去情未了。我纪念的不只是那短暂的日子，而是如今自然延续的那份情义。

作者简介：吕孝满，津市市职业中专退休教师。

选自《兰草》2020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