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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鹭鸶村寿星殒落丨龚峰

来源:《兰草》 作者:龚峰 发布时间:2020-10-20 浏览次数: 【字体:

鹭鸶村寿星殒落

文/龚峰

 

 

甲午年冬月初四,弯嗲一百岁缺九天寿终了。

孙媳妇柔青从村头买豆腐回来,发现嗲嗲仰躺在摇椅上,枯木朽株的双手搭在扶手上,阳光无遮拦地照耀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他臃肿的黑棉衣。小酒杯碰翻了,酒香四溢。一碗稀粥泼洒在地,粥粒子反射着阳光。青花饭碗倒扣,平日贪馋的花母狗竟然不捡噬地上粥饭,赶紧上来嘤儿嘤儿地咬柔青的裤管,两瞳狗眼里盈漫失衡倾斜的青天。 烟火掉落在裤裆上,烧了一个小洞。灰烬殒落到地上前,一定像白粉蝶旋舞过,现在尘埃落定了。没燃完的喇叭筒烟屁股还衔在主人枯涸焦黄的唇上,生命之火熄灭了。一百年了,与其说那是肉皮的唇,不如说是鹭鸶湖饱经沧桑的堤岸。

柔青摸了摸嗲嗲的手,已经像冻在冰箱里的腊排骨。掰掰眼皮,深陷凹坑的两珠仿佛阴冷的地窖。她确认,嗲嗲是放寿了,不像往日,佝偻在火坑或在禾坪晒太阳,眼虽阖闭,缝隙里还能射出余光,嘴上袅绕着有生气的烟雾,一手还拍打嗡来嗡去的饭蚊子(苍蝇)。

经霜后,桔子树上的桔子无人采摘,就只供鸟雀闲啄碎啜,屋后竹梢掠过一阵冷风,桔子就三三两两地坠落,坠落。在屋山头的蕨草和苔藓听来,红桔坠落的声音巨大,震耳欲聋,但人的耳朵听不到它们。柔青知道,老人走是早晚眨眼间的事,寿衣纸钱香烛什么的早就准备了。村里已经禁放鞭炮,广播里石磙碾麦子一样成天播放着禁止焚烧秸秆的告示。她想,俺嗲嗲是方圆几十里的寿星佬,恐怕全镇找不出两个,理应得到广泛的尊敬,放挂鞭炮破破例大家都会理解。再说,老了人,作吊办丧,不放鞭炮,是多么清冷啊。活了一百岁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和地上的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她拿出一卷鞭炮放了,噼噼啪啪,簇拥在嗲嗲身旁的阳光被炸得姹紫嫣红,纷纷扬扬。

鹭鸶村除了麻将牌馆里溅出的堂客们的欢笑声和挖土机霸气的声音,偶尔摩托车孔孔孔孔放一通蓝屁,已经很久没听见焦脆的鞭炮声了。茶馆里搓麻将的,田里地里给藠果打药的,蹲在厕所里便秘吭哧吭哧了半个钟头毫无成果的老倌子,都惊醒过来:弯嗲老(死)了。趁阳光大好,梅嗲鄢梅山老夫聊发少年狂,在屋山头木脚盆里洗澡,要洗去大半个月以来的腻垢和怨愤,正洗得心花怒放,被从厨房里出来泼水的儿媳看到,顿时就骂开了。你个老不正经的,像个么的相,阳天白日在外面洗澡。要向全世界直播么?一个通长条胯搞起,也不怕辱没先人。梅嗲辩解,皮笑肉不笑:丫头,你还没老,老了就晓得了的,老人家寒冬腊月松个包,洗个澡,比登天还难。我试了一百次,都怕洗得。难得今朝太阳热乎……你们有浴霸,又不让我洗,给我洗也不会用得……唉,老哒,老糊涂哒。媳妇还有一肚子的好词没抖落出来,公公的天体浴广告还无人知晓,就听见一阵鞭炮从天而降。梅嗲差点从脚盆里崴出来,弯嗲过(死)了!公媳行将升级的口水战戛然而止。

一只雪白的鹭鸶闪电般地划过杉树上空,太阳缩进一团黑云,鹭鸶村的人们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冷噤。

 

 

鹭鸶村是龟山镇平原靠西的丘陵区,钢笔画出的山算不得山,只是几个松榛翠聚的土馒头。搭帮在外打工和种藠果,山皱褶里的屋子都灵醒起来。平房、小楼瓷砖贴面,绛红色琉璃瓦,在黛青的山峪中格外抢眼。别墅也是小菜一碟了,中欧结合,铝合金门窗,罗马柱,大场院,百把两百万修得洋洋大观。小集镇扩张,建房修路如火如荼。填屋基、垫路基大量缺土。就近的小山包就成了刚出笼的肉包子,几座山被铲平,还有几座山是席上珍馐,挖土机的钢嘴铁牙日夜啃噬。一条通往集镇的水泥路,成了消化奔忙的肠道。渣土车络绎不绝,哐当哐当地抛撒黄土。晴天,浮尘滚滚,雨天,一路烂泥。但鹭鸶村卖土却是绝佳的财源。三年前,五十块钱一车,现在已涨了三倍。

正在开膛破肚的是蛾眉山,先前属鹭鸶村和团结村共有,合村后,团结村并入鹭鸶村,这只肥嫩的蛾眉就属鹭鸶村了,没有了两村在东南两坡同时进刀的竞争。

鹭鸶村人称这座形似蛾眉豆的山为母山,与她隔峪相望的是稍微陡峭高耸的烈马山,称为公山。万千年来,母山公山相依相守,举案齐眉。在母山上吹唢呐或大声说话,公山能听得见,并有回音。如今,母山要夷为平地了。有人发现,公山上的马尾松萎靡不振。一个夏天的夜晚,雷电交加,杜丙在村支书家喝了酒骑着单摩急急回家,一声炸雷,钢蓝色的弧光把烈马山照得纤毫毕现,一块巨石从山顶骨碌骨碌滚下来,离摩托前轮只有两秒。杜丙吓出一身冷汗,加上浇了热雨,感冒了三天。第二天,柔青到烈马山下去寻滚石,发现它竟然是嗲嗲经常提及的那个清朝武举人张射鹄坟前的拴马石。她当即就去给张举人的坟磕头上香,以求保佑。这事在村上传开,大家都感觉非常蹊跷,石头稳稳地栽在坟头两百多年了,只是像老人的牙齿已经风化驳蚀,又没有地震,怎么会无端地滚下来呢?而且似乎像一个挟嫉报复的人蓄谋已久,险些没把杜丙砸死。

弯嗲慢条斯理地切他金黄的叶子烟,抿了一口酒,老气横秋的观点第九十九次从他山洞般的嘴里飘出来,山是有魂的,你们把母山挖了,公山在吹胡子瞪眼呢!我一个聋子都听见了,母山夜里在哭,在求公山发威。公山的心气在躁动呢,整夜睡不着,睡着了都在做噩梦,说挖土机马上就要拿它开刀了。杂种呃,当初我叫你吃碗安静饭,不要干动土破风水的事……咳咳,你不听老人言,还花一坨钱买了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铁家伙……咳咳,这下好了,烈马山和张举人显灵了。

风水,风水,老迷信,风水能当饭吃还是当衣穿?杜丙不信邪,个老蔸子,百把岁了,晓得寅时死卯时亡,日夜都搞不清白了,还神神叨叨的。他把挖土机开得呜呜叫,握着控制手柄,仿佛握着神赐的权杖,机械臂轻轻地几舀,蛾眉山的体重就减少了十几吨。黄土出去,票子进来,村里盘满钵满,他个人的收入一天也有三四百。愚公要移太行王屋,我要用科技的利刃改造自然,发财致富。

柔青预感到某种不安,但她决不会把挖山联想到杀生上面去。村里在镇上卖肉的贾屠夫一天在柔青家小坐,竟然说杜丙干的是和他一样的营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虽没看见血,那赤红色的土不就是山的血么?山也是活物呢,绿色的皮,草、树是她的头发。土肥,栗子树茅草就茂盛;山瘦,枞树枫树就枯萎。红黄色的血肉,也有肝肺和下水呢。猫尿灌多了,贾屠夫的下水里咕咕咚咚淌出的就是这些疯癫的狗屁。柔青很不悦,指桑骂槐地说花母狗放的屁能把鸡冠花熏蔫,一扫把把爬上灶的花母狗打得哀哀叫唤。而弯嗲撕下一张日历纸,卷成喇叭筒,往里面装了一撮叶子烟丝,捏紧,涎水一抹,叼在嘴上就吐出一缕肯定,贾师傅杀猪杀出了学问。他昂着粗大的鼻孔嘎嘎地说。

不是所有的古树都枝繁叶茂,也有独梗梗不发人的。弯嗲一儿两女早已作古。岳阳张谷英村的张谷英繁衍的后嗣已有一个村,而弯嗲的嫡系孙辈仅剩下五十七岁的孙子杜丙。杜丙从前在外打工,没有技术,无非干些苦活,抬钢筋,背水泥,搞搬运。后来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还有一个老得阎王忘记了人口普查的格老没有安置,他惴惴于心,就只好回乡。藠果值钱了,种几亩藠果。又赶上村里卖山,他买了一台挖掘机,做起了当代愚公。

他负责给八台渣土车上载。八只气势汹汹的蛤蟆不惜老命在龟山集镇和鹭鸶村之间的三四里路之间蹦跶,狼奔豕突,跑得胎冒金星。镇上正在铺填一公里长七十米宽的一条新街,需要的土不知几十几百万方。橘红色的挖土机忙得屁滚尿流,一爪一爪把蛾眉山的血肉装进贪得无厌的车斗。挖土机的乌烟把天穹当作了涂鸦墙,墙上的涂绘擦了又绘,绘了又擦。挖土机的声音起初是粗粝的、生猛的、撕裂耳膜的,吵得人心烦意乱。小儿频繁夜啼,狗们通宵在村子里巡游吠叫。月亮以前是依着蛾眉山缓缓娩出的,美丽而多情,而几个小山包被刮去,蛾眉山残缺得如虫蛀之后,月亮就像留守妇女,怏怏不乐,无所依凭,寂寞地被轰隆隆的挖土机吼声推搡着。

杜丙,放鞭炮呢你家,莫非是老天牌挂了?

司机阴黑鱼从车窗里伸出光头对凝神干活的杜丙说。

杜丙望时,家里正升起烧落气钱的黑烟火光。他跳下车座,破田破地就往家跑。

 

 

柔青对收殓老人的程序已经驾轻就熟。乡邻们纷纷来了,七手八脚帮忙。

鹭鸶村死了人,穿寿衣的专利非梅嗲莫属。一是他年长,慈眉善目。二是他很专业,工龄有了二十余年,懂得喃喃有词,一边穿衣,一边安抚逝者还没有飞离的灵魂。主家会封一个小红包,够他半个月的烟钱。

弯嗲呀,您活了一百岁,真的是寿比南山了,康熙乾隆都没您这样的福分,俺们龟山镇就您这根大树拄齐了天,其余都是矮棕树小麻杆呀……我今年76了,晚您一辈呢,您看就咳咳坎坎,腰酸背疼,晚上屙尿要起来七八次了……糊涂稀烂哒,您看我今天竟然在日头地里洗澡,被儿媳骂了……好啦好啦,您看您穿这身新衣多体面,和五嗲(阎王)见面是要精神点。柔青有良心啦,天下难觅这样的孙媳妇。

柔青塞给梅嗲一个120块的封头,又吩咐杜丙把嗲嗲没用完的一蛇皮袋叶子烟给了梅嗲——如今全鹭鸶村喝喇叭筒的就只剩梅嗲了。

下榻。拆床。抬千年屋。入殓。请馐匠。买菜。请道士。请打鼓匠。请鼓乐队。勘察墓地。报丧。给村支书汇报。诸事驳杂,分头进行。

偏屋地上铺好了弯嗲睡的床单。孙子孙媳抬着轻如螳螂的嗲嗲往地榻上移。两个堂客助力,抄起弯嗲锐角的屁股。弯嗲的遗体以屁股为支点搁在地上,两头不着实,像一个跷跷板。下榻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意恐死者还没有完全落气,留一个散尽余脉的缓冲。

那张陪寝了弯嗲八十二年的花床,据说是弯嗲过喜会(结婚)时他父亲耗了十几石谷给打的,雕板全是香樟木,精镂细刻龙凤星月,枣红漆皮虽已大量剥落,沧桑的颜色中依然可以窥见当年洞房花烛的喜气。圆形椭圆形菱形的玻璃黯淡了神采,似乎还刻录着新郎新妇的欢爱。弯嗲曾对儿媳叮嘱,我不中用,一辈子没有给子孙留下丁点家产,这是我们杜家的传家宝贝,以后恐怕会值点钱,也是一个念想。我死后不要毁了。杜丙压根没把嗲嗲的啰嗦听进去,他要腾出这间屋子放化肥农药。就这张老掉牙的破烂床,倒贴人家钱都不要,还值钱呢。几榔头就把床砸烂了,几抱碎木连同霉气冲天的稻草丢进了废弃的猪栏。帮忙的又把一箱衣物、剜空充当坐便器的椅子和便桶一齐扔了,等待一把火烧。

巨大的棺材不知在偏屋里停放了多少年,今天才扯掉覆盖物。围观的人看见峻黑的棺材,不免心头一颤。那时的村人把打造千年屋当作中年后的人生大事,草民享用不了金丝楠木,“一口杉”(全用杉木)便是他们的理想。杜丙父亲四十九岁暴亡,还没准备棺材,就把弯嗲的“一口杉”睡去了。后来,杉木有点紧俏,弯嗲请木匠给自己合木时,还有棺壁棺盖凑不齐杉木,就掺入了几根杂木。七十三岁,弯嗲绊了一跤,以为大限已到,鹭鸶村最牛的郎中给他抓了几副药,骨折好了,白了的头发眉毛竟又返青。他请漆匠第三次给寿木上了层生漆清漆,木头在黑夜髹光瓦亮,照澈了弯嗲的梦境。他梦见自己就住在张举人张射鹄的隔壁,这位鹭鸶村著名的贤达给他讲授武术骑射,双眸炯炯,谈笑风生。张举人谛视了他孱弱瘦小如落锅虾子的身体,调侃他可能一辈子没有吃饭。又捧出一坛酒说,晚辈,我躺在这烈马山已经两百多年了,孤闷得很,连喝酒扯白话都没得一个对头。闲愁时,只得瞭望粼粼的鹭鸶湖,欣赏汀洲上或飞或栖的白鹭——阿嚏,这几年白鹭也不见了,却是何因?弯嗲正要答话,张举人化作一团金光飞走了。八十四岁,弯嗲的身体明显萎缩了,背勾得厉害,耳朵也背了,搓草绳把一匹匹自种的大烟叶夹入绳绺时已辨不清缝隙,他又从矮板凳上栽下来,头磕在碓臼上,一股黑血飙出来。当时鹭鸶村最牛的土郎中已归天了,孙子把他送到镇卫生院住了九天,日夜噩梦,梦见死去的鬼魂缧绁脖颈。这一关又被他冲过了。他又请漆匠给棺木上了一层漆。九十五岁时,他拄着龙头拐杖来到村北头的鹭鸶湖边,看见一艘机动船拖着一船化肥,一袋袋碳铵尿素往水里倾倒,湖水成了屎绿色。湖边浪沫漂了几条死鱼。从前,可是牛脚板凹里的水都是沁甜的啊,鹭鸶湖水一丈见底,水里的细鱼小虾像游在空气里。绿豆色的甲鱼在雨后爬上岸来,人们现在羡慕得口水直流的两百块一斤的所谓野生甲鱼,俺们那时可是家常小菜呢。又听说村里要挖山卖土,挖土机的轰隆声简直要震聋他另一只好耳。他挥着拐杖对着鹭鸶湖浩瀚的长风横扫,骂那些倒化肥的龟孙子缺德,太激动了没站稳,跌进湖水里,幸好不冷,就要溺毙时,被化肥船一把捞起。他像个落汤鸡,愤怒烤干了他湿漉漉的衣裤,越骂越起劲,又笃笃笃笃地捣到山口,躺在挖土机前,不准动工。你们,你们,他啐着苍老的唾沫,你们是没肉吃想鸡巴的方。

杜丙喊来两个司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棺材从偏屋挪到堂屋。棺木搁在板凳上,棺底铺上一层石灰,垫上绒毯,装扮一新的弯嗲住进了心驰神往的千年屋。一岁一青线,一百根青线盘在布鞋上,一百个小法饼代替的打狗粑用一根纤维索串了捧在胸前。棺头烛火摇曳,孝帽浮荡,哀乐响起。

丧讯向四面八方辐射。重孙女和重孙女婿在新疆喀什打工,带玄外孙往返一趟机票费都要两万,回不起。和柔青视频了一顿饭工夫,重孙女泪水涟涟,给妈妈微信转账了两千块钱,代我给老嗲多放几挂鞭炮,多烧堆钱纸。几个连皮葛索的亲戚都说打工忙,路途远,只能千里遥祭了。

村支书哈佬说知道了寿星仙逝的消息,他这几天忙得两粒蛋子寻不到伴。鹭鸶湖成了国家湿地公园,鹭鸶村要借东风,申报打造全省最美乡村,争取专项经费支持,跑地市旅游局,跑发改委,跑电视台。屁眼冒青烟呢。他自己的饮用水厂也要跑工商质检。太不好意思了,我已派村长率全体班子成员来给寿星吊唁。大喜事啊,要办热闹点。我给镇党委书记汇报了,曹书记指示,特事特办,百岁寿星可以不禁炮,焰火多放点,把鹭鸶村的夜空炫亮,民政部门要前往慰问。

 

 

张射鹄参加了澧州府举行的童试,在四十七名考生中力敌群雄,独占鳌头,获得了武秀才的称号。他披红挂彩,骑着雪青色的骄骢一路纵辔,一飙紫烟就把六十里地甩在后头,清波澹澹的鹭鸶湖一勒缰绳,马势刹住,往空中划了两道俊美的蹄痕。村子里早已乡亲攒聚,欢声雷动,锣鼓喧天。

二十八桌流水席一长溜摆在武秀才平日跑马射箭的百丈村道上,每张八仙桌上一大坛“鹭鸶酿”已经开坛,烈酒的金黄色浓香与皎白的橘柚花气息勾兑,醉煞了全村的生灵草木。一、九、十八、二十七桌傍道的桌畔分别斟上了一大杯酒。 令人叫绝的好戏开场了。张射鹄旋转马头,给乡亲们打了一圈拱手。然后捋捋虎须,剑眉高挑,右手执弓搭箭,预备策马。铜锣嘡地一声,太阳瞪圆了眼睛。他双腿一夹马肚,雪青马长鬃啸风,奔腾而起。第一杯酒下肚了,酒杯稳稳地放在第三桌上。第二杯酒又一倾而尽,酒杯放在第十二桌上。第三杯伏波捉鲤,酒杯放在第二十桌上。最后一杯,吸海垂虹,张射鹄左手把酒杯抛向万里无云的青天。左手迅疾拉弓,箭矢如神鬼鞭笞的闪电追上了青瓷酒杯,矢穿杯裂。此时,鹭鸶湖上飞起一只鹭鸶,张射鹄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观众们还没反应过来,雪白的鹭鸶已经喋血湖面。纵马到烈马山下,武秀才吁地一声,马蹄在青石板上错出火花。拨回马头,张射鹄又是双手抱拳,笑容可掬。

后来,张射鹄参加省里的乡试,再度夺魁,成了武举人。鹭鸶湖畔的这座孤峰,就叫“烈马山”。山临水湄处,叫“烈马回头”。

少年时,弯嗲上过私塾。私塾先生经常拿武举人说事,勉励学子努力向学,不求名登金榜,也要留声乡梓。他还推推圆圆的眼镜,搬出《直隶澧州志》,敲着砖头厚的书本说,不是老朽替张乡贤吹牛皮,青史有载,青史有载呢。

哈佬大名施得闹,是个聪明秃顶的人。当支书近二十年,办了很多炫彩风光的事,有人说他是鹭鸶村的播种机、宣传队、摇钱树。一个小学学历的最基层干部,有132G的大脑内存,全靠他二十年来经村济乡的经验。

鹭鸶湖申报国家湿地公园成功,市里高度重视,已中止了和三湘水殖公司的十五年不变合同,让鹭鸶湖休养生息,禁止向湖泊投放化肥,拆除九十九个湖汊的围拦堤坝和向湖泊排污的藠果厂,周边两公里内不准办养殖厂。水质慢慢澄清了,久违了的白鹭、黑鹳、丹顶鹤、天鹅等珍稀鸟类,又回到了天堂。市里请清华大学的专家团队策划了湿地保护开发方案,大方向是天然生态的康养基地,一条两百多公里的环湖公路有望在五年内完成。

哈佬得天时地利,嗅到了扑鼻而来的商机。他与村里的几个智囊仔细商酌,认为鹭鸶村打造美丽乡村,发展观光旅游产业,至少有三个优势:一、山青水秀,傍湖而生,鹭鸶村人都是喝鹭鸶湖水长大的,对湖有母子般的血脉亲情。二、鹭鸶村历史悠久,人文厚重,清代武举人张射鹄澧州府志有名,现有烈马山墓葬为证。三、鹭鸶村是类似广西巴马的长寿村,天然氧吧,现有九十高龄的老人十五人,杜清鹭(弯嗲)老人是一百岁的寿星。

申报省美丽乡村的报告是由鹭鸶村的土秀才秦不二撰写的。哈佬礼贤下士,提着一大包草莓和平菇上门,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请秀才捉刀。秀才动用三个晚上,抽完了五包“精白沙”后,自认为可以和陶渊明《桃花源记》媲美的文章终于出世了。他从国际国内形势写起,突出乡村振兴的重要性,抒发了鹭鸶村支两委爱国爱乡、改造生态环境的豪情壮志,然后是具体的策划与设想。市里的环湖公路还在纸上,我们村可以先行一步,预铺百余米沥青路,建造观鹭台。购置一艘载客40人左右的小型游船,训练船员和保安服务员。把兰城市的特色牛肉粉和湘北大鼓请上船,打包出卖,经济搭台,文化唱戏。修建清代武举人张射鹄陵墓,请专家撰写对联和墓志铭。购置良马五匹,鞍鞯射具数套,在烈马山下修建十亩大的射击兼停车场。在观鹭台边竖立张射鹄和杜清鹭大型塑像供人观瞻。条件成熟后,建造“百岁养生馆”、张射鹄武术学校。云云云云。

施得闹拿到报告,喜形于色,想不到秦不二是个名副其实的秀才,还是个心里装了一篓子金点子的策划专家,当即奖赏了秦不二一条“芙蓉王”烟。策划书上预算的启动资金是两千五百万。哈佬觉得这数字有点天文,向有关部门开口只要五百万。他不辞辛苦,又跑又闹,尝尽了当年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的“丧家犬”滋味。死缠乱打了半年,只得到二十万资金,他又要秀才草拟《致全国鹭鸶村乡贤募捐书》,亲自跑上海深圳,呕心沥血,募集了十多万元。最后一条路,只有向全村两百多户摊派了。同志们,乡亲们!要想过上小康生活,大家要有爱乡之心,眼光要高瞻远瞩。现在,我们打造美丽乡村遇到了困难,但什么困难都难不倒我们鹭鸶人民。乡村旅游发展起来了,财源就会滚滚而来。我们的远景目标是,打造AAAA景区,办成湖南有名的影视城。你们看了不少抗日神剧,里面大量群众演员,死尸啦,强奸犯啦,需要扮演,每天报酬几百。大会小会,宣传鼓动。村民们或听之信之,或嘀嘀咕咕,没几个人交款。

弯嗲死后几个月,村民们就在手机新闻上看到了柳城市纪委的处分通报,兰城市鹭鸶村原党总支书记施得闹,违纪敛财,停职接受组织调查。观鹭台两端,铺了一截煤渣路。观鹭台只有一堆砂卵石,上面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观鸟台”三字,可能是“鹭”字笔画较多,“鸟”一下算了。张举人的墓边砌了一圈砖,抹了一层水泥。一匹瘦得只剩骨架的公马卧在夕阳里,黑色的疮疤上蠕动着长尾巴蛆虫。 

 

     

停灵头晚,张罗待客,亲自回礼,与道士周旋,熬了一宿,杜丙就眼圈通红地撑不住了。膝盖跪出了血泡,生疼生疼。鼓王比当年的赵本山还俏,一夜五千根本派不上号,只得请了略次的“亚鼓王”,相当于小沈阳和高明娥,一夜三千六。他米筛大的哈欠扯了一屋,还有两夜熬呢。

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落妥,寻找“八大金刚”扶重。

多年前,鹭鸶村青壮劳力随手抓一大把,不说八大金刚,三十六金刚都不是问题。以熊老大为首,自发组建的出殡扶重队,个个剽悍壮实,看上去就像叱咤风云的金刚,抬起柩来既老辣里手,又轻松自如。他们有龙杠棺罩,龙杠是一根碗口粗的丈八杉木,首嵌龙头,齿牙怒张,角须逼肖,龙身鳞甲片片斑斓闪耀,鳍爪飞动。这是鹭鸶村已故老雕匠马驷汗的杰作。棺罩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锦缎缝就,上绣吉祥云纹,二龙戏珠,边垂金黄流苏。几根专用缆索,熊老大亲自用一百九十九片棕毛细心搓绺而成,粗如青蛇,四十四个壮汉用它拔河都没有断裂丝毫。这套行头,把鹭鸶村不计其数的亡者送上了西方极乐世界。出殡时,金刚个个面如钟馗,怒喝回煞,落马下轿,肃穆如仪。龙杠在坡墈山岭上驭行翻飞,炮声隆隆,鼓钹唢呐齐鸣,罡起青云紫气,容易让人淡忘生离死别,死有如此郑重神奇,谁说是一种恐怖而不是一种诱惑呢?那时还没有送葬奏乱七八糟曲不对题的军鼓队腰鼓队,响器班由牛皮鼓双钹唢呐大锣勾锣唢呐组成,红白喜事各有规定的谱调。响器班的师傅刘未邦自己不挎鼓,鼓由一个颀长黝黑的少年背着,他斜叼着铜烟斗,眼睛不看鼓面,遥望迤逦青山,两只檀木鼓槌嘣嘣嘣嘣,指挥着乐队。一饼铜锣有簸箕大,卷口已有多处撕裂,据说是道光年间铸造的,已有十六代传人。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抬着大铜锣,刘师傅挥起桃木槌,在乐谱一个单循环后擂出惊世骇俗的一响,群山回荡。唢呐是响器中最高亢凄厉的。傻子丑根十二岁患了脑膜炎,歪嘴白眼,左腿比右腿明显短三寸,他胡咵乱讲,一生不晓得男女还有结合之事。十三岁起,他却跟着弯嗲学会了三件事:搓草绳,打草鞋,吹唢呐。他的草绳搓了四十一年,扔得漫山遍野都是。草鞋打到邋遢的老倌子都穿上了波鞋和皮鞋,烂塞了一间屋。唢呐吹到锣钹都作废铜卖了,鹭鸶村哪一丝风里都震荡着舞曲DJ和酷狗,丑根的唢呐还在月光里峭拔地响着,无因地撩拨起一阵小雨。 

熊老大是吃了一碗酥肉,喝了一壶粮食酒后死的,夜里起解,歪在泡子树下,第二天已是僵硬。他从来没查过血压,估计那一刻血压爆表了。刘未邦帮人抬预制板,一脚踏虚,从楼上栽下来,后脑壳正钉在一口锈铁钉上。能举起两百多斤石磙的松大劲和十二岁就背水车的易千喜死于肝腹水。还有几个被癌症收拾。还活着的老一辈,走路都要人扶了。年轻人绝大多数都打工挣钱去了。剩下老弱病残,已拼不起一个扶重队。

 镇上开红白喜事店的阎师傅阎勾步,包揽丧事的一条龙服务。杜丙给他打了个电话。阎师傅的回答有野外呼呼的风声。这一向旺季,天在收老呢,八仙湾、大屋场、牛角湖、九星,初七初八初九初十十一,我接了五场事。你要我来勘勘地理可以,我一泡尿时间就到了。专业扶重队,啊,我问问老毕,不得闲,一百个不得闲。啊,真的对不住老寿星……那么多渣土车司机,你可以找找他们。

杜丙知道,专业扶重队的确忙得八脚不沾地。另外一个没有说出的原因,镇上或湖区村里出殡,到墓地都是平路,一般只须推推平板车上的棺材即可。烈马山他们都知道,要抬硬的,要爬陡坡。这些丧伕中没几个肯卖力的硬汉子了,都是花拳绣腿。杜丙又和几个渣土车司机联系,大毛金狗和猫头答应借大锄头和镢头来帮忙。大毛受委托去了熊老大的儿子家,龙杠棺罩棕绳之类前年被邻乡的一个亲戚借去,早就不知所踪。

向村长求援吧,杜丙想,小事一桩,不好意思开口,村委会几个干部已经来作过吊了,并且代表组织给了一千元特殊抚恤金,镇民政办拖来了一手扶拖拉机鞭炮烟花。

和堂客商量,柔青说,也没得什么难的,蚂蚁抬骨头,都要把嗲嗲送上山。杜丙在为丧伕作难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弯嗲生前早有安排,百年后要落户烈马山顶,与张射鹄伴宿。这出于对乡贤的崇拜,也出于对风水的考虑。烈马山地势高兀,可南眺白云山,北观鹭鸶湖,视野开阔,东迎旭日,西沐斜阳,是上佳的阴宅之地。一般人对这块宝地可望而不可及,不敢葬茔在此,恐张举人名声太显,地脉过旺,反而有冲。弯嗲是百岁寿星,可以与先贤豪杰相颉颃。

 阎勾步二十多岁就混上了地理先生的饭碗,一个再平庸的人,几十年操一业,也是日久成精。他骑着摩托车狂吃狂吃地来了,杜丙背把锄头,引他上烈马山。他手拿罗盘,神态庄重,在张举人墓左下方踏草转悠,罗盘置地,煞有介事调整角度。有顷,他就偏起锄头尖勾出了一个四方形的轮廓。阎先生忽然发现,他勾挖的轮廓线,与一方旧轮廓线几乎重合。凭他的职业敏感,旧轮廓线应是弯嗲生前所为,阎勾步早有耳闻,老人懂堪舆风水,算一个隐士,只是没有像他那样揣着罗盘到处售技罢了。

定一个墓址就得了两条“黄芙蓉王”价值五百元,阎勾步说声多谢,一溜烟走了。

接下来是安排明天清早出殡事宜。

找不到“八大金刚”,我明早一个人把嗲嗲背上山去。杜丙玩笑道,有些无奈。杜丙大毛金狗猫头四人在山上打井,要挖两米深,很多的岩头瓦碴。四个人忙了半天,才把墓坑挖到位。

大毛见杜丙为请丧伕的事犯愁,就一个个打了渣土车队几个伙计的电话,阴黑鱼贱货油炸坨巴耳朵和腊忠,巴耳朵去兰城人民医院割胆囊结石,贱货涉及到一桩黑恶旧案,被派出所请去了。有几台车停摆,承包新街工程的三个老板急得跳脚,又听说生产了十几年的粘土砖厂突然被迫停产,省里下发了严格挖山取土的文件,分分钟市里就会响应禁挖,路基还有三分之一未填,老板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紧急调集了十二台渣土车,要施得闹调两台大功率挖土机,通宵夜战。

蛾眉山那边车灯横七竖八,柳暗花明,机车的声音撕裂朦胧的月夜。蛾眉山的躯体像海明威笔下《老人与海》中桑提亚哥捕获的大马林鱼,被群鲨撕咬吞噬,到天亮时分就会尸骨无存。

杜丙家丧仪的鞭炮与蛾眉山的阵仗分庭抗礼。头一夜,六个道士嚎到大半夜,他们的诔词哭腔经扩音器扩大十多倍,形如蛾眉的初月被一只大手推来搡去,伤痕累累。第二夜和第三夜,几箱焰火同时点燃,几百束悲欣交集的火树银花在半空开放,绚烂短促如同人生。

男女两个鼓匠簇拥在人众前方,轻敲鼓梆,慢启唇舌,说起了湘北鼓书。之前是前奏,随口打油,插科打诨,像相声里面的逗哏和捧哏。然后切入正本。《杨家将》,虽然很多老人已听过不止十遍八遍,但那味道还是像熝肉蹄髈,发着历史的肉香。杨家满门忠烈,报效君国。佘太君挂帅,穆桂英披甲带胄,十二寡妇征西。杨排风,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竟能以烧火棍为剑戟,冲锋陷阵。《杨家将》唱完了,听众意犹未尽,说俺弯嗲也喜欢听大鼓,他老人家乐得肯定合不拢嘴。鼓匠师傅,干脆还打一夜,唱《仁贵出征》。群情激昂,除了主老板三千六,两条“蓝王”烟,观众中还有几个打赏的,梅嗲赏了一百,馐匠丁桂武赏了一百二,柔青的大姐王翠英赏了二百。两个鼓匠像打了鸡血,扭腰耸胯,唱得格外来劲。“大鼓敲得咚咚锵,弯嗲您(儿)听端详。说了两夜杨家将,赫赫威灵上天堂啊~乡亲们又点《薛仁贵》,俺俩个还得把寿星陪。堂客!你脱了皮草脱奶罩,俺今日俩个有一恶搞。唐朝出了个薛仁贵,一餐要吃一筲箕。本是寒窑一乞丐,跟了李靖学武艺。后来当了大将军,打得渤辽如蔫鸡……” 谁说女子不如男?出殡生成要八大金刚的啵?缺了张屠夫,会吃混毛猪?十二寡妇的精神遥隔千古,还是经鼓书的导体传导过来,让亲眷和邻居中的妇女胆壮耳热起来。王翠英率先组织,马上得到六名妇女的响应,她们有的揎拳捋袖,有的说自己比穆桂英也差不了多少,有的就搬起门前的磉磴,嗨哧一声,提到了膝高。黑雷公姓雷,生得黢黑,性格刚直,堂客们就叫她“黑雷公”。俺男的到东莞去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搞的,耕田挑谷,抬抽水机,上屋捡漏,一掌百拉。俺男的要和我打架,老子一扫堂腿就把他扫得扑地啃土,牙齿都扑掉了两颗。柔青说,满打满四百斤重,八个人,一人五十斤不是问题,我抬头扛,送嗲嗲上山。

 

 

连着四宿没合眼,铁人也要熬趴。杜丙实在挺不住了,就伏在嗲嗲的棺材上打起了呼噜。柔青也熬得乌头黑脸,哈欠直噗。她给杜丙披了件外套,自己往藤椅上一歪,就睡过去了。

扑突扑突的声音惊醒了杜丙,他半梦半醒中出现了幻觉,以为是嗲嗲在趿鞋走路,就大喊一声“嗲嗲”,悚立起来,毛发直竖。柔青也是一惊,开门一看,下大雨了,灵棚在雨水攒击下,像一面大鼓。冷风把塑料布棚吹得东倾西欹,两只100瓦的灯泡吃了摇头丸,棺头的烛火摇摆欲熄。

杜丙看看手机,四点半。逗霸!约好的六点出殡呢!掩好门,拍拍嗲嗲漆黑的背脊,凶猛地抽烟。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多云转阴,怎么下起这么大的雨呢?寿星佬惊动了天庭吧!早点住雨,早点住雨!

下大雨出殡,大吉!

屋外一阵喧哗,猫头金狗大毛穿雨衣雨靴推门进来了。

稍后,傻子丑根打着一把黑老鸦伞,提了十几双草鞋进来了,他皮带上还别着铜光闪闪的唢呐。

都都都都都穿草草鞋,巴巴溜。

他叽里呱啦地指了指自己穿的草鞋。忽然朝天竖起唢呐,“嘟~嘟嘟~哒~嘟嘟~”,这是起床的集结号。

亲眷和乡邻们陆续拢坨了,只有起不了大早的婆婆佬佬还在捱床。大伙都在怨叹潇潇大雨,可是看好的时间约好的期,挪不得子午。几个男劳力在捆杠扎轿,哭丧的,抱遗像的,竹篮提买路钱的,放鞭炮的,背锄扛锨的,背花圈的,烧火做饭的,打扫善后的,各司其职,纷纷行动开来。柔青要几个邻居回家拿雨靴雨衣,王翠英看见了屋角的一堆草鞋,问了原委,带头穿上,这个好,这个好。另几个参与扶重的妇女,秋菊,艳子,三妹,黑雷公跟着脱了鞋袜,高挽裤腿,换上草鞋。梅嗲从他家里拿来盖棺木的一大块塑料布,还拿了一顶斗笠,两顶麦草帽。塑料布裁作四块。丑根又抱来一堆草绳,咿咿哇哇系在丧伕们腰际。杜丙打电话催军乐队,怎么回事,六点了,你们还没到?手机扬声器里传来领队花咚咚的娇声宏嗓,中巴到你屋山头了,快用鞭炮接!

六点整,军乐队绕棺三匝,奏的是《哀乐葬礼进行曲》,八个碧蓝色的姑娘戴着绛紫色贝雷帽,雨衣薄如蝉翼,迈着短裙的小方步。大卷长鞭炸响,引爆天上一个霹雳。杜丙穿戴嗲嗲的蓑衣斗笠,手捧遗像,肃立阵前。雨霎时更大了,像千人摇滚。

起驾!

大毛一声叱喝。

哭声骤起,嚎啕声,拍棺声,绳索的吱吱嘎嘎声,鞭炮声,雷雨声,鼓乐声,响作一团。

回煞!

棺材刚出门槛,又猛地往回一退。女丧伕早有准备,合上了这剽悍雄武的节奏。

抬到禾坪,落马。立刻有两条长凳塞在棺下。又是一顿抚棺号哭。这是亡人最后一眼回望安居了一百年的阳宅了,有多少不舍,都在涕泗滂沱中。稍喘,就要打马登程,开始穿越阴阳的跨界旅行。乐队奏了《走西口》,又奏《卓玛》,还奏《跑马溜溜的山上》,会一曲是一曲,把气氛搞热闹就是了。

烈马山像柴垛立定在雨中。由于雨势汹猛,几条赭红色的溪沟汇成小小山洪。临时混编扶重队艰难地往上攀爬,五个女人肩膀被粗糙的木棒勒得生疼,步步踏稳,咬紧牙关。秋菊一脚踢在尖利的石头上,一股锐疼传到心头。谁也没发现她脚趾甲踢翻了,鲜血和在泥水里。艳子只觉腿肚子在弹棉花,膝头对腿肚子说,绷紧我,不准乱弹琴。三妹喊着,加油,加油,快到了!雨水顺棺脊纷披,又一声炸雷闪电,落点就在杜丙前面一米,一头如貔貅的狰狞怪石打爆出黑烟。

终于到点了,放下棺材,四个女人倒在了湿漓漓的荒草上。只有王翠英没什么事,她嘻笑着骂道,没卵用,平时嘴巴日得牯牛死,抬个几十斤就趴下了,还穆桂英杨排风呢,稀泥巴糊不上壁,哈哈。四个女人站起来,没事呢,胜利了,就不允许我们撒撒娇?抺抹脸上的雨水,头发蓬乱像几个疯婆子。金狗道,扶重这事可不比摸麻将十字绣,不过,你们几个娘子军今天创造了凤凰传奇。有人录像没有?面面相觑,都忙得不堪,雨大,也不好玩手机。

一块硕大的草皮盖上赭红色的穹隆顶上时,云收雨住。寿星就算移栽了,只等他活。大伙唏唏嘘嘘地散了,杜丙抱着遗像眼光粘连地往山下撤,边撤边喊,嗲嗲回来,嗲嗲回来。鹭鸶湖烟水迷离,被鞭炮鼓乐震得星散的白鹭拍打翅膀,复又聚拢。

人们听见,哀恸的唢呐并雨后的阳光同时响起。《父亲》的曲子熟悉又亲切:

                     那是我小时候

                     常坐在父亲肩头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

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

                     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杜丙和柔青眼泪巴巴地跟着吟唱,不很熟悉词句。一曲终了,唢呐曲换成了《百鸟朝凤》,烈马山上,鹭鸶湖里,千百只鸟同时拍打翅翼,新坟正如一只凤头,有人听见了大鸟咯咯咯咯的叫声。

 

作者简介:龚峰,湖南津市人,省作协会员,在《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芳草》等刊发表小说多篇,小说获常德市文艺原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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