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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白话秧家湾丨田功文

来源:《兰草》 作者:田功文 发布时间:2020-10-20 浏览次数: 【字体:

白话秧家湾

/田功文

 

孔家桥

 

孔家桥其实不是桥,古来也没有桥。南北东西四条弯弯曲曲的土坷垃羊道,在天然古井头顶,汇成一块鹅掌状的土坪,将杉堰大队自然地划分为四个峪湾。

土坪几时变成的桥,大嗲们的白发里都没得记忆。顶西头肖家湾唯一的书生,挑着两坨书出山赶考,踉跄跄走至土坪,竹扁担在两坨书上搭成条凳,撩起少见的土布长衫,半蹲半坐在条凳上,边擦汗边啃饭团子,后成为四个峪湾不知多少朝里唯一的县衙小吏,于是,土坪就叫成了孔家桥。

桥下的井是方圆唯一的一口天然水井,离桥面十多米,陡得像舂米的碓臼。坡道从来没有干过。挑水的父辈祖父辈们一天到晚不断,两桶荡荡悠悠的水,将竹或木的扁担,压成弓的背弦,清脆的嘎吱声,和着父辈低沉的哎呦嘿,伴了孔家桥生生世世。

坡上的脚窝呢,每次挑水都得自己挖一挖铲一铲,否则水桶会裹起父辈,在井里砸出冲天水柱,倏忽间埋掉嘎吱和哎呦嘿的交响。那些年,伢儿们的眸子里,隔不了几年就会重复一次惊恐。直到我走出秧家湾前,脚窝上才盖上灰砖,伢儿们才少了一些哀与殇。

 

大旗山

 

孔家桥三里外的西南角,是秧家湾,我是秧家湾的伢儿。

湾里没出过书生,却跑过日本。大嗲那辈人,提着没剩几根毛的鸡鸭,牵着牲口或伢儿,翻过鸡母山、豹鸣山、羊头山三座依次长高的山包包,东倒西歪到了大旗山,分藏在几个大小不一的山洞。直到一群国军的兵,从山北看不到的大城市里翻过来、冲下去,才赶走了湾里的东洋人,留下深深的壕和坑。大嗲们没见过东洋人,其实很想看看是些啥鸟。

那些年景,伢儿们都喜欢大旗山,老望着过暑假,放牛、收牛粪、挣工分,似乎是天生的乐。其实,把牛们朝山峪里一抛,伢儿们便麻溜地跃进壕沟和弹坑,有模像样地干起仗来,时不时还越出壕与坑,发狠地撕扭,直到笑骂中响起哭嚎。

下山途中,牛背上的伢儿们,还会齐齐敞开尖细的喉管,奶声奶气地吼出一嗓子:姑儿姑儿哪里去,篮篮儿我提起,山高路远我送你。哈哈,只是尖细的声音中,满是牛屎的香与臭。因为,装着牛屎的蛇皮袋,就耷在牛背上、伢儿们的屁股下,那是他们一天的工分,玩的再嗨也不能忘了的大事情。

 

水  库

 

大旗山东南脚下,那个大大的峪谷,早先连空气中都飘着绿。我出生前些年,硬是叫大嗲和父辈们挖成了水库。天酣的季节里,水库到底有多深,大嗲和爸爸们都搞不准。反正十根犁鞭连起来都插不到底。

我家与水库结了三十多年缘。小嗲死的早,大嗲在的那会儿,队长说他胡子里长着硬气,白发里满是公道,就分派他看守大混砼。大嗲在混砼上搭了个窝棚,从此吃住在了水库。直到大雨如注的那个夜里,大嗲出棚解手,脚板底下一溜,栽到水里,再没起来。大嗲走后,队长叫爸爸接过了大嗲的硬气与公道。爸爸甩掉了那面写着“护库老英雄”的小锦旗,爸爸说只要工分不要小旗。我没见过大嗲,也没见过那面小旗,总觉得怪可惜。

那会儿还没包产到户,各家各户的劳力们都要出工,没早没晚挣工分,工分挣的多,队里分的谷子就多。

水库负责全大队十二个队的水田灌溉,每到双抢季节,库里的水就会退的飞快,经常落到大混砼以下,放不出水来,大队就会向公社、向县里层层打报告,从张家滩机埠抽澧水河的水填库。张家滩在大旗山西北尽头,属于灵泉公社。水们从张家滩出发,在二十多里堤沟内欢歌跳跃,沿途流经张家滩、关桥、戚家三个大队。为防止水们被盗,杉堰大队最北边的四个队家家户户都要派劳力上堤,沿途看守。

我家劳力少,爸爸看守水库大混砼,姆妈在队上出工,妹妹比我小了四岁,我就成了守堤的主劳力。扛上杉木把的小锄头、穿上胶靴、提上雨衣,十来岁的我就蹦蹦跳跳地加入了守堤大军。我蛮喜欢守堤。守堤可以挣工分,青壮男劳力一天一夜二十个工分,女劳力十六个工分,伢子嘛,八个工分,填满水库的两天两夜,我可挣十六个工分,十六个工分可以分一斤多谷子呢。守堤还可以吃饱肚子,队上派人统一送饭,半夜里还可以加餐。

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上午在田埂上给豆苗锄草时锄破了脚背,血流不止,自己捏了一把半干的田泥,使劲按在口子上,止血后才回家,怕姆妈又骂“热洗脸水都巴锅”,就没敢告诉她,疼时也不敢咝咝。吃了中饭,就跟着大队伍去了关桥大队守堤,下堤已是第三天的下午,脚背居然好的差不多了。最庆幸的是这次锄破脚背,没挨到姆妈的骂,也没让姆妈掉眼雨水。

 

打硪场

 

队上还没大喇叭的那些年,队长嘴巴里的口哨声,就是劳力们出工、收工的号令,每天四次,双抢时要出夜工,就会增加两次,雷打不动。

队长吹响第五次、第六次口哨声的日子,是抢割早稻、抢栽晚稻的季节。那会儿没有收割机,连打稻机也没有,割了的稻禾们都是大人们从田里一担担挑到队屋前的打硪场里。白天要抢割抢栽,打谷的活儿只能出夜工。那两声长长的口哨声,大人们是最不愿意听到的,但对伢儿们来说,却欢喜的很。

双抢季节,天亮的早、黑的迟,队长第五声口哨声吹响的时候,天大多还没黑。队屋的保管员早已把成担成堆的稻禾铺散开,满满一硪场。收拣好犁耙家什的大人们,又扛上连枷,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紧赶慢赶来到打硪场。最后一位爸爸或姆妈一到,队长就开始吆喝:“男劳力从上面打起下来,女劳力从下面打起上去,赶紧赶紧的。”转身又去安排保管员:“幺嗲,你赶紧煮好糯米,打完后各家发一斤。”于是,懒洋洋的“唉呵、唉呵、唉呵呵”开始在打硪场里响起来。

那会儿,家家户户伢儿多,三十来户的队里,大大小小有近百个伢儿。

那会儿,老师布置给伢儿们的家庭作业不多,三下五除二就写完了。

队屋里飘出的糯米香气,让伢儿们很快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黑丫丫的小脑袋,不多时就聚满了打硪场西边的草摞堆场,糯米还没熟,即便熟了,稻禾没打完,保管员也不敢发给伢儿们。于是,男伢们追赶打闹,乱成一团,哭声骂声不断,女伢们踢毽子跳皮筋,扭扭捏捏,袅袅娜娜。打谷的大人们也受到了感染,号子声明显短促有力了起来,捆好、摞好稻草,扫拢谷子,队长的第六声口哨声就响了起来。

爸爸或姆妈们从保管员手中接过糯米团,便开始“草狗的、大喜子、三巴儿”地吆喝自己的伢儿,“回家吃糯米咯”。满身臭汗、鼻儿黑嘴儿乌的伢儿们便飞扑过去,牵着爸爸和姆妈的手,各回各家。

 

消失的秧家湾

 

十多年前,秧家湾消失了!彻彻底底消失在了工业化兴起的滚滚洪流中,消失在了高新区扩展的浓浓机声中。孔家桥、打硪场被填平了,鸡母山、豹鸣山、羊头山被推平了,从张家滩过来的堤沟断流了,四条土坷垃羊道被拉直成了双向四车道的柏油大马路,只剩下孤零零的水库伴着孤零零的大旗山,那个与大嗲和爸爸结缘三十多年的大混砼,已经吊出库水二十多米……

原先的爸爸姆妈们,而今都成了大嗲小嗲。原先的伢儿们,而今也大多抱上了孙伢儿孙女。原先分散在峪湾里的土砖草屋,而今也都搬到安置小区,变成了整齐划一的三层大洋楼,就在大旗山的脚下、水库的边上。

我走出秧家湾三十多年了。三十年前,我要爸爸姆妈跟我到城里来住,他们说秧家湾穷呗穷点,但空气好。十多年前,秧家湾要变成高新区了,我又提出让他们跟我来城里,他们说这里也快成街上了,老伴伴儿们都在一坨,热闹。我明白他们的心思,不再坚持,就撮合打工在外的妹妹妹夫与他们住到了一起。

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去。我一直以为,虽然秧家湾消失了,但我始终是秧家湾的伢儿,秧家湾是我永远的心灵归家。每次回去,都要和爸爸姆妈扯扯秧家湾的人、秧家湾的事,有时还会陪他们掉些眼雨水。现在,高速公路通了,在大旗山脚下有匝道出口,方便,我也时常把七十好几的爸爸姆妈接到城里来,今儿在我家住,明儿在儿子家住,但他们总住不了几天,就非要回去。

老屋场还在,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建起厂房。但姆妈舍不得原来屋后的那块菜园荒着,就强拉着爸爸,整出了几垄地,种上了花生、莴笋、大蒜、白菜等,每天都要去扯扯草、淋淋水,还隔几天就打电话给我,要我回去拖点来。爸爸腿脚有些不方便了,但隔三差五都要摇摇晃晃去到水库堤上坐坐,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

 

作者简介:田功文,曾就职于津市市委办,已累计发表散文、诗歌、小说50多篇(首),小说《汤麻子》曾获湖南“白鹤泉”杯文学大赛二等奖,诗歌《中秋月》获全国“吴王杯”诗歌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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