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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小说:翡 翠 玉 镯丨张远泽

来源:《兰草》 作者:张远泽 发布时间:2020-10-20 浏览次数: 【字体:

     

/张远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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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五月是一个春意盎然万紫干红的季节。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一对80后夫妻正在憧憬着他们美好的未来。两人都是来自四川的打工者。男孩叫劳峦,羌族,22岁,家住北川羌族自治县曲山镇。女孩叫谭芳,汉族,20岁,家住川南的攀枝花市米易县麻陇乡。他俩是同一个厂的员工。在婚前热恋时,这对金童玉女就毅然决定结束打工生涯,计划在男方的老家——山清水秀的北川县城创办一个拟名为“峦芳园”的农家乐。因“园”与“缘”谐音,借以隐喻夫妻情缘美满。

由于谭芳与厂方签订的合同要待531日才到期,而511日就是婆婆的50华诞,因此劳峦不得不先行一步,定在9号动身。临行前,妻子为丈夫整理行装时提醒他,那双送给好友吴敏的白波鞋已塞进他的旅行箱了。劳峦此次辞职还乡要办三件事:首先,要为母亲的50大寿热闹一番。第二、强求母亲去医院治疗风湿顽疾。最后要完成的中心任务’,就是为未来的“峦芳园”论证、设计、筹资。这是一件既紧迫又艰巨的头等大事。

在月台上,劳峦紧紧牵着妻子的手,依依不舍地说:“芳芳,62日我准时在绵阳火车站迎接你——我的新娘子”。她笑脸盈盈,点头做答。一看手表距发车只5分钟了,急忙催促道:“瞧你只顾说话,险些误车了。”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上火车。劳峦也很快找到自己的座位,他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发现她正挥动着那只戴着翡翠玉镯的右手向他告别。他也挥手向妻子喊话:“芳芳,绵阳见!”妻子望着呼啸奔去的列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她的右手缓缓缩回,那只翡翠玉镯闪烁的光亮蓦地点燃了脑海中一段令她刻骨铭心的回忆……

那是去年早春的一个周末,她和许多工友一样,站在厂门口等候公交车。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小车从厂里倏然驶出,一个急拐弯闪过她身边。只听“哎哟”一声,她应声倒在路旁。“轿车撞人啦!”有人大声呼叫。劳峦是厂里保卫科负责人,也在附近等车。出于职业习惯,他闻声飞快跑来,扶着她问:“你没事吧?”她皱着眉头,指着自己的左侧骨盆低声说:“好痛……”劳峦知道那辆“肇事车”是厂长的私家车,便拨通厂长手机,把刚才的突发事件做了简要汇报。厂长当即表示歉意,并委托他对伤者应急处理。劳峦火速把她送进附近医院,经透视拍片,结论是:左侧髂骨竖向骨折,裂纹长约两厘米。这时,厂长也驱车赶到医院,很快为谭芳办好住院手续,顺便指派劳峦为专职护理。还当场表态,伤者住院费用全报,工资照付。次日,厂长又专程来医院探视,给谭芳送来水果和200元慰问金。嘱咐她安心治疗,争取早日回厂工作。

劳峦认识这个受伤的谭芳,也是四川人。高中毕业后,为了让弟弟读上大学,她决定放弃高考,与几个闺蜜相约来深圳打工。进厂后,厂方送她去护校培训了一年,现在是厂医务室护士。这个女孩学习刻苦,工作勤奋,多次受到领导表扬,成了厂里屈指可数的风云人物。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少女,只见她长发飘逸,相貌清秀,像梦幻中的仙女,只是脸上恬静,眼神雾蒙蒙的,透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劳峦找来一把旧靠椅放在病房一角,困了就在靠椅上躺一会儿。半夜里,常被她疼痛的呻吟惊醒,他总是强打精神走到病床边轻声问:“疼得厉害吗?要不请医生来?”她摇摇头,而后无可奈何地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慢慢睁开眼睛瞧着靠椅上打盹的这个年轻人:他是厂里的保安,如今却成了她的“私人保安”。连日来,正是这个既熟知又陌生的男人为自己端水打饭,询医问药,照顾得熨熨贴贴,舒舒坦坦。尤为感人的是每当自己要上厕所时,虽有护士相助,因不能下地走路,还得这个男人伸出一双铁臂把她轻轻地托在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返于病床与厕所之间。因此,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与敬重。同时庆幸自己在遭受飞来横祸之际,遇上了这样一个老诚厚道、温柔体贴的好人,也许这叫因祸得福吧。

一天上午,医生查过病房,护士挂上点滴后,劳峦照例守在病床边,听候差遣。谭芳回想,多亏这个小伙子的热心相助,才让她在第一时间获得救治。而且他还日以继夜地精心守护,实属难能可贵。事过数日,自己连个“谢”字都没说,人家和你非亲非故,不欠你什么呀。想到这里,她终于张开金口,亲切地对他说:“峦哥,感谢你救了我。”劳峦立即回应:“不用谢,我们是同事,又是同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她仍觉歉疚:“峦哥,这几天吵得你晚上得不到休息,真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我的精力可旺哩。”说着,他双手握拳半举,做了个健美操的造型。这个姿态把她逗乐了,约束感全被消融,便开始没完没了地倾诉:“峦哥,你说怪不怪,那么多人等车,偏偏就伤着了我,算我倒霉!”面对她的抱怨和沮丧,他耐心地劝慰:“安心养伤吧,不管什么磨难,一切都会过去的。“峦哥”,她把重音放在“哥”字上,还延长了两拍,然后娇嗔地说:“医生都说了,骨折后不是三五天就能愈合的,还得躺个猴年马月,叫我怎么安得下心来?”这几声“峦哥”叫得如此亲甜,就像连发的糖衣炮弹击中了他的要害。劳峦阵赧然甚至有点心猿意马了,他知道她太单纯了,就像哄孩子似的笑着说:“别烦了谭芳,给你讲个故事,想不想听?”她精神一振:“我就爱听故事,快说吧。”劳峦开始娓娓畅叙:

“我家住在山区,附近有座海拔3000米高的八皇山。山南有一泓清泉,叫龙女泉。清澈的泉水长流不息,世世代代灌溉着山下的万顷良田,哺育了全村的农耕儿女。山北有个溶洞,叫龙王洞。深邃莫测,谁也没有进去过。相传大禹就是在此洞中拿到了定海神针,镇住了水怪才消除水灾。读高中时,每年暑假,我都要和好友吴敏去爬八皇山。每当我们登上山顶的大禹峰,俯瞰山下,只见梯田层层,小河蜿蜒,还有我们羌族村民特有的岩块堡寨散落其间,风景如诗如画,令人流连忘返,真可谓无限风光在险峰啊!”“真有那么美吗?”谭芳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劳峦点头数说:“有一位旅美华人在北川游览后曾发表观感:美国的黄石公园虽然名气大,如果与我们北川秀丽的山水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啊!”她羡慕不己。他继续讲述:“2005年的暑期,高考结束后,我和吴敏相约去龙王洞探险。“你们还探险?”谭芳十分惊讶。劳峦接着说:“我俩高举着火把在那个神秘的洞窟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开始,洞穴非常宽阔,像个大舞厅。四周的钟乳石千姿百态,流光溢彩,宛若一个童话世界。”“啊!”她又是一阵惊叹。他又接着说,“后来,洞身越来越窄,而且高低起伏,迂回曲折。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洞径赫然而尽。”“没路了?”她惊恐地问。“确实没路了。”他如实回答。“眼前只有一条暗流涌动的阴河,流水哗哗,惊心动魄。吴敏吓得哭丧着脸要按原路返回。此时,只剩下两枚火把,充其量能走半个多钟头就弹尽粮绝了。”谭芳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天啦,那怎么办?”劳峦依旧沉稳自若:“这时,我也非常惶惑,但表面上却故作镇静地安抚吴敏,‘别怕,天无绝人之路的’。望着眼前的湍流暗自思忖:这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莫非流出山外了?于是,我突发奇想,决定沿河探索水流去向。就叮嘱吴敏原地守候,我纵身跃入冰凉的水中,顺流而下。刚游两分多钟,前面骤然闪现一丝光亮,心中暗喜。继续奋力往前游去,洞穴豁然开朗,原来这里便是龙王洞的出口,我的身子早已荡漾在美丽的龙女泉中了。吴敏随着我的大声召唤,他也神速游出洞外,我俩情不自禁地欢欣雀跃、喜激而泣……”

故事讲完了,谭芳听得如醉如痴。她似意欲未尽,连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后来,我就来深圳打工了。再后来,我就整天守候在一位女神身旁日夜相伴,不离不弃。”说完,劳峦用狡黠的目光瞟了她一眼。她的面颊立即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辩解道:“我又没问你现在。”内心却一阵猛烈躁动,方寸大乱。此刻,病房里的对话戛然而止,连落针都能听见。良久,劳峦回归正题:“这次探洞,获益匪浅,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什么道理?说来听听。”谭芳随机发问,总算摆脱窘境了。劳峦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其实,人的生命历程与登山探洞一样,也是弯弯曲曲、崎岖不平的。登上高峻的巅峰固然美好,碰到阴暗的幽谷也必须从容走过啊!”谭芳眼睛一亮。心想,他的话不正是影射自己经受不了小小挫折的考验吗?然而这样巧妙的“批评”却像春风拂面一样让她茅塞顿开,爽心惬意。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愉悦地说:“峦哥,感谢你指点迷津,我不烦了。这次‘车祸’就当是我命途中的一场风雨吧。”“这就对了。”劳峦顺风转舵,“风雨过后,必定会出现绚烂的彩虹哩。”他的话就像甘冽的清泉,涤净着她内心的焦躁与喧嚣,她暗暗感觉:每当她的思绪偏离航向时,他都能及时将它拽回来,这个远见卓识的“护工”着实让她尝到了无限呵护与宠爱的美妙。这样的男人,不正是自己所要托付的吗?劳峦见她面带羞色,笑而不语,就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的手中。两人对视,同时含情脉脉。从病房的三尺空间里滋生的爱如此真挚,如此烟火。互生情愫却未表白的暧昧前奏,被他俩演绎得自然而流畅,含蓄而深沉。

历经一个月的住院疗养,谭芳的骨伤基本痊愈,疼痛感完全消失。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他俩的交流从开始的泛泛而谈逐渐向纵深发展,彼此的家庭状况,个人经历乃至于生活情趣等等,相互之间了如指掌。随着关系的密切,她的心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出院的第一天,谭芳特邀劳峦去了服装店,挑选了一件名牌咖啡色夹克衫送给他,以报答他的搭救之恩。然后,在一家小饭馆共进午餐。次日,两人均回到厂里各自的岗位。此时的谭芳对生活环境的突然变换很不适应,她不愿做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决心要索回病房中的那个二人世界。每逢休息,她总是主动邀请他去逛公园,坐茶吧。劳峦当然也投桃报李,心心相印。一天,她终于大胆地向他敞开心扉,把自己深藏已久的恋情坦诚地表露出来,面对谭芳的倾心示爱,无异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全心全意地接纳了她。在以后的节假日里,两人更是频频约会,比翼双飞。玩遍了深圳的世界之窗、锦绣中华和中国民俗文化村等几个主题公园,临近的城市也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在珠海,泛舟唐家湾,极目望海楼;在广州,登顶白云山,许愿能仁寺。一场丰姿多彩的热恋进行得如火如荼。

2008年的五一劳动节,这对草根情侣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正式结为夫妻。那天新郎身着崭新的夹克衫,脚穿雪亮的白波鞋,一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气派。新娘则一袭长裙,披散着乌黑长发,素净的脸上明目皓齿,美得像个公主。没有婚纱,没有喜宴,甚至连双方家长均未到场,她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从此,她将生活里所有的快乐与哀愁,人生的抉择与走向,通通放在了他的肩上。

劳峦从皮箱里取出一只翡翠玉镯,不无感慨地说:“我来深圳前夕,母亲把她结婚时这个唯一嫁妆郑重交给我,说这是送给她未来儿媳妇的一点心意。今天,她老人家期待已久的渴望总算如愿以偿了。”说完,将玉镯轻轻地戴在新娘的右腕上。她看着这只亮晶晶的镯子,心里甜丝丝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微笑。劳峦牵着妻子的手歉疚地说:“别人结婚,灯红酒绿,礼仪隆重。我们结婚,平平淡淡,一无所有,这就是裸婚留下的遗憾。”“裸婚何所憾?婚礼不过是个仪式。”新娘用指尖点着新郎的胸膛坦然宣示,“身边的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可我两袖清风,连一枚金戒指都买不起,总觉得太委屈你了。”劳峦继续示歉。谭芳更加动情了:“我受伤后,以为一切都完了。正当心情颓废不能自拔的时候,是你在困境中陪伴了我,是你在绝望中支撑了我。让我认识到,爱不是要从对方身上得到多少,而是努力让对方因自己的存在而变得幸福。现在我整天都浸泡在幸福的海洋中,拥有了如此巨大的精神财富,何谈委屈?”小两口相互依偎着。他感叹地说:“感谢上苍,让我们相遇、相识。”她也说:“感谢上苍,让我们相爱、相守。”他还说:“我们羌族有一种风俗,只要爱了,便会对伴侣忠诚一生一世。”她也还说:“我爱你并会永远爱下去,直到白头偕老……”在柔情中,劳峦告诉妻子:“打工伊始,我一直有个梦想,想尽早结束打工生涯,回四川老家创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农家乐。一则可以照顾体弱多病的老母,二则可以充分利用家乡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妻子回应他:“中国有句俗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虽然并不认同这种盲从说教,但我坚信。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我会全身心地支持你。”劳峦激情满怀地叹赏着:“高山流水觅知音,今天我终于找到了真爱。以前,在圆梦的路上,我就像一只孤鹤,飞得好辛苦。如今幸运的是,另一只白鹤正与我同行。”谭芳随即应和:“我就是那只白鹤,带我飞吧,哪怕前面困难重重,甘愿与你生死与共。”面对妻子的理解与深情,劳峦顿感若有所失,面带难色:“芳芳,9号我就要启程回家了。刚刚新婚燕尔,就要劳燕分飞,真舍不得离开你。”她莞尔一笑:“你就忘了古人说的话,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眉开眼笑拱手作揖:“夫人言之有理,小生多虑了。”谭芳安抚丈夫:“放心去吧,只等合同期满,我会及时飞到你的身边。白天,我和你共同打拼,开创事业,晚上我和你肩并肩坐在山冈上,看星星看月亮。”

……

(连载)

 

作者简历:张远泽,男,系九澧名商张思泉次孙。津市民盟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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