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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关山的战壕丨彭淼

来源:文 联 发布时间:2021-09-29 浏览次数: 【字体:

关山的战壕

/彭淼 

关山脚下的果园村,村民多为路姓,当地传说,路姓实为朱姓,是随华阳王朱悦燿迁徙至澧的凤阳籍国姓旁枝。终明一代,路姓人是王室园囿的雇佣,世代以耘耕洲田、培植花果为业,安居数百年。甲申之变,李自成、张献忠劫掠澧州,末代华阳王朱至漶率族逃亡武昌(后与武昌代王一同罹难江汉),枝系无处可窜,只能守业待变。某日,起义军首领率兵搜索至此,召集村民问话,管事人出面应酬,首领问,一族何姓?管事人正欲答“朱”,忽然想起起义军以“灭尽天下朱姓子孙”为号令,顿时钳口结舌,慌忙之下只得随手向路前一指。首领说莫非姓路?管事人连忙点头,阖族遂免灭顶之灾。后来满清入主,天下易帜,路姓人越发谨慎,从此果园村再无朱姓。但路姓人继承祖业,世代经营花果,有丰富的经验和深厚的情结,遂形成了迥异于他乡的风俗。

关山原本多松,但北麓在顺治3年遭大风之灾后,古松“千本尽拔”(《直隶澧州志》载),数百年来只栽种板栗、杨梅、樱桃、银杏等果木,因此,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和果实。果园村原来筑有堤垸,园内的农家,大多居住垸内,1980年代一场大水,堤垸倒塌,政府将果园村列为行洪区,居民便陆陆续续迁出或移居于山坡之上。迁建于关山之麓的农舍,无意中成就了“柴门闻犬吠”“一径野花落”的山村景色。每逢初春和仲秋,我都会登上关山之巅,去欣赏一片雪海的樱花和漫坡金黄的秋叶。伫立于关山之巅,北顾澧水,广袤的澧阳平原尽收眼底,津澧新城灿若珠贝,镶嵌其中,的确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去处。

良辰美景,江山无限,实在是无法与战火硝烟联系到一起,直到去年的秋天。那一天我登上关山,突然发现北麓的老果树已被砍伐殆尽,坡地经耕作机整理成垅,曾葳蕤丛生的山脊露出了真实的面貌。蓦然,一条弯弯曲曲的壕沟横亘在眼前,犹如老兵头上未能长拢的旧伤,一下子就攥住了我的目光。战壕,一定是战壕,它由西而东绵延约300米长,宽近两米,尽管部分已经淤塞和坍塌,但深度还有一米多,东西两头的机枪坑、50米左右一个转拐、10米左右一个堆垛,显示出这是作战部队的工事。我的第一反应这是抗战时期的战斗工事,但它是哪支部队挖掘的,究竟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没有,在它的身上又掩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它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挂在我的脑海里,找不到回答。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刚过完春节,果园的樱花已经呼呼啦啦地盛开了,这是大疫之后的第一个春天,人们像久困蜂巢的蜜蜂,闻到了春的气息,便挣破囚笼,向花朵奔去。春天的果园村,是被花朵簇拥着的,洁白的樱花、李花,夹杂着粉红的桃花、明黄的迎春、红艳的山茶,整个村落成了花的海洋。每一座农舍宛如一艘艘花船,每一条村道是不折不扣的花径,我被裹胁在看花的队列中,由一个庭院转向另一个庭院。

当下的果园村,年轻人大都已进城生活或外出务工,留在村里的只有舍不得搬迁的老人,多数庭院门扉掩闭,任由花落阶前。但凡有人从门前经过,老人们必定会留客人稍坐,他们搬出椅子凳子,拿出去年留藏的桔子柚子招待,并非常乐意与你拉话,扯一扯果园的历史,说一说家里的故事。这样,我就有幸结识了老路。

老路六十多岁,身长个大,说话粗声大嗓,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他说自己年轻时务农为业,改革开放后开始在附近盐矿搞点副业贴补家用,现在儿女都已成家,自己除了帮助他们带娃,还打理着山上的果园。说到山上的果园,我问,那些战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捅开了他的话匣子,牵出了一出堪比剧本的故事。他说:

说起这战壕吧,它就在我家的自留山上。之前这片山上尽是板栗树,壕沟上长满了巴芒,来往的人是看不到的。这几年板栗树老了,不爱挂果,我就踅摸着换栽杨梅和油茶。去年冬天,我请了推土机师傅上山,几天功夫,就把板栗树给推了,准备今年冬里植上新苗。烧掉巴芒,这战壕就露出来啦,也有人要我把这壕推平算了,还可扩大一点面积,但说句实话,我还真舍不得把它推了,就让它留在那里,因为这战壕,与我、与我家还有着好多的联系。

听俺爹说,这战壕是1943年十月间挖的,当年,中央军44军的一个团驻扎在我们果园村,他们挖了一个多月才挖成。这个团的团部就设在我家隔壁,我老丈人当时是团长的马弁,姓潘,他是河北人,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每天除了给官长拾掇战马,就爱和我家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时间一长,就和我家里人混熟了。我婆婆(奶奶)那年大概也就五十岁左右吧,就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家在河北邯郸乡下,兄弟几个,他是拉壮丁出来的,跟着队伍南征北战,河北沦陷后,已经几年没通音讯了。婆婆口里只说造孽、造孽,其实心里打着另外的算盘。

这之前,各地逃难的人涌进津市,人满为患,我们果园也来了不少外乡逃难的人,当时我的岳母便在其中。我岳母是衡阳人,姓朱,当时大概十七、八岁吧,逃难途中与亲人失散了,到津市后以乞讨为生。有一天乞讨到我家,我婆婆见她可怜,就留她吃饭,还留在家里过夜。朱姑娘(我岳母当时还应该这么称呼)见我婆婆心慈,也就没有拒绝。一老一小扯了一夜的话,想必都说得掏心掏肺,第二天一早,朱姑娘便双膝下跪,硬是拜记俺婆婆做了干娘。既然认了干女儿,婆婆便收拾了一间偏屋,让朱姑娘暂时住在了我家。婆婆见兵娃子小潘身样齐整,人又忠厚,且与朱姑娘年龄相当,便有心撮合这一对苦命人。

也不知当初我婆婆是如何向两个年轻人说破这件事的,反正只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彼此心里便有了对方,还没等到有花前月下、山盟海誓,部队就要开拔了。战时的命令,急如流星,是讲不得丝毫价钱的,先一天下达的命令,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车辚辚,马啸啸,初冬的澧阳平原,一团人马从关山脚下渡过澧水,逶迤向石门进发。望着西去的队伍,我婆婆除了连声的叹息,说不出一句话,而站在一旁的朱姑娘,脸上也是无声地淌满了泪水。谁也不知道,这一别还有不有再见。

大约半个月后,有人从官垸过来,捎信要朱姑娘到官垸去会一个亲戚,一家人甚是惊愕,因为朱姑娘不可能有亲戚在官垸,我们家也没有。在婆婆的仔细追问下,来人才讲了实情,那所谓的亲戚,实为从队伍里逃出来的小潘。过了两天,婆婆帮朱姑娘收拾好行李,便吩咐我爹把朱姑娘送到了官垸。自此,我岳父岳母便在官垸成了家,他们租田度日,生男育女,开始了男耕女织的生活。

后来才知道,我岳父在部队开拔的当天晚上便脱离了队伍。当时部队在大堰垱过夜,行军一天,人困马倦,部队分散借宿,戒备不比营房,岳父在二更天摸出,连夜向东,路上不敢歇脚,一天一夜走到官垸才住下来。当时的官垸,属洞庭湖的淤垦区,四方流民寓居于此,社会状况较为复杂,便于隐藏身份,而且离津市也不太远。大概战争时期逃兵太多,一个马弁的出逃也用不着追捕,或者我岳父平日里与官长的关系也还不错,反正他出逃后,部队没有派人到果园村来捉他,算是他的侥幸。

我岳父岳母在官垸生育了一大堆儿女,我老婆潘姐是幺女儿,当年我岳父要向我家感恩,执意把幺女儿送给我家做媳妇,这便有了我这一家。照现在的话说,我也属于包办婚姻。

听了老路的叙说后,我上网查了一下国军第44军的作战资料,对当时部队驻扎及作战情况梳理了一下,大致情况如下:

1943年的冬天,日军以横山勇第10军为主,纠集7个师团约10万人从武汉、宜昌南犯湘北,发动常德会战,第九战区的中国军队则按照薛岳将军的“天炉战法”,在敌进攻路线上积极修筑工事,依托阵地,节节顽强阻击,以迟滞敌人进攻,并相机包围以歼灭之。当时,国军第44军受命驻守津市、澧县一带,军部设澧水南岸皇姑山下的不二庵内,作战部队则依澧水、涔水、澹水、道水依次布防,互为犄角,以防御日军南窜。

44军军长王浚泽,虽然号称“公子将军”(川军名将王绪缵之子),但其麾下将士的爱国热情、牺牲精神却并不低迷。守军以连、排为单位,扼守各自阵地,与进犯之敌反复厮杀,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战例。名震军中的女英雄周咏南率女兵连扼守中渡口,激战一天一夜,全连伤亡殆尽,周连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场惨烈的战斗,牺牲的全是一、二十岁的知识女性,非常令人感叹和惋惜。为了国家民族的生存,她们义无反顾地以青春为献祭,其精神品格,是应该让津市人铭记的。

当时驻守关山的应该是该军第150师之一部,师长为许国璋将军。该师自津澧撤防后,西进阻击南下的日军第3师团,在石门易市接敌,后沿太浮山至桃源陬市一线与敌鏖战,全体官兵虽奋勇杀敌,但简陋的装备难敌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最后全师伤亡殆尽。是年11月21日,师长许国璋在战场以身殉国。而曾经驻守关山的这一团爱国军人,究竟是哪一支番号、首长是谁,我们已经无法确定了,但这一团人马,在离开关山不到一个月之后,绝大多数战士已埋骨朗澧大地,确是不争的事实。

老路的岳父没有牺牲在这场战争中,只能说是一场如期而至的爱情,给他画好了一道护身符。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又仿佛刀锋相接时的遗落,他的出逃,虽然不能贴上“可耻”的标签,但应该算得上苟全性命于乱世的造化。

古渡中渡口,是涔水和澹水交汇的地方,离津市市区不过十余华里,曾经是梅家港、如东铺甚至湖北公安等地老百姓往来津市的必经之路。我曾多次徒步到中渡口,凝望昔日的战场,希望能寻觅到当年女兵们拼杀的遗迹。河风习习,七十多年过去了,涔河水澹河水涨了又歇,泥沙淤塞了中渡口的滩涂,望着河堤下漫生的芦苇,战场形貌已消逝无踪,只有河风掠过堤上的白杨,那哗哗的声响,仿佛当年冲杀时的呐喊。

当时驻守关山的国军没有在澧水南岸接敌,因此也没有发生中渡口之战那样铁血的战事,但纵观150师的战史,巨大的牺牲,并没有哪一处战场为他们树立一方纪念碑,而关山之上的战壕,在近80年后却侥幸完整地保存在这里,这是上苍的刻意安排吗?

这条战壕,是先烈们用自己的双手筑成的生祭。

     作者简介:彭淼,津市市审计局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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