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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我的故乡 我的岳父(尹卫巍)

来源:兰草作品 作者:尹卫巍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5-05-05 浏览次数: 【字体:




仰卧在澧水河畔的古城津市是我的故乡,故乡亲切的乡音里有我的岳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2015年农历正月初六,噩耗天降,岳父毅然决然地去了天国世界,那时我在北京,接到电话,春节还没有过完,我就和妻子急急匆匆从北京启程赴津。


买不到车票和机票,我和爱人只能各坐一列车到长沙,好在相隔时间不长。我到达长沙是黎明时分,天将破晓,黑云压城。长沙下着冷雨,寒气袭人,我便坐在车站出口等待。一个人,孤独,寒冷。重重的心思无法阻挡地开始漫无边际地飞翔。想到离我远去的岳父,想到30年往事的一幕一幕,十分难过,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脸上湿湿润润,心中凄凄切切。


这个黎明,我坐在长沙火车站,猛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原本厚重的内心世界好像在消失着什么,担忧,焦虑,怜惜,怅然,许许多多奇怪的感觉席卷而来。而过去的许多美丽往事就越发美丽,想起来也就更令人心酸。

凄风苦雨中,坐上了长沙至津市的车。潇湘大地,烟雨朦胧。汽车车窗前的刮雨器不停地拨开雨滴,车内静的出奇。


津市到了。现在进入津市的路有好几条。没有想到我乘坐的这辆车超乎寻常的快速,从长沙到津市只用了三个小时,全程走了长澧高速路。到家了,到的依然是岳父的家,然而,人去楼空,墙上只有岳父永远的微笑。



人生一世,草本一秋。不到一定年龄,人很难对情怀有深刻的感悟。岳父身材魁梧,有一米八左右,他的情怀也像他的身材,健壮厚实。


人间苍茫,世态炎凉。不遭遇一些波折,人就很难对情怀有刻骨铭心的把握。


没有失去,也就不懂得已经拥有的东西宝贵。


岳父的一生也是毁誉参半,理解他,就必须经过时间的洗礼。


当情怀之水似钱塘江潮般涌来,我们便看见真实有血有肉的身躯,心颤颤地说:这就是人生。


我最先琢磨出的是岳父的情怀。


有人在璀璨的情怀里凛然惊悸,有人在苍茫的白发前痛感大爱无声,有人在曼妙的心曲里感觉脉搏剧烈地跳荡。


难怪世上往往诞生豁达的老人,是时候了,该做一点自己要做的事了。岳父像许多老年人一样是在70多岁的时候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岳父很希望我们一家三口每年都回津市过年。


于是,每年春节,我们总要挤上人山人海的火车,回家。回的是湖南津市,我女儿的外公家,我爱人的娘家,我的岳父家。


有一年,当我身披云贵高原凛冽的风霜,踏过潇湘澧水的长虹卧波,来到湘北古城,岳父告诉我,他做了一件“大事”,他不辞劳苦,走亲访友,脚步豪迈,花去一笔钱,写成一本“家谱”。我们到家时,牛皮纸装帧的《澧阳土桥刘氏世系春秋》已悄然问世,已在刘家“内部发行”。


我们一家到达津市的头一天晚上,岳父便就“刘氏春秋”的有关疑难问题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辅导和说明。


翻阅《澧阳土桥刘氏世系春秋》,脚步便跟随岳父的身影远行,远走夏商,远走汉唐,远走明清,远走历史尘埃飘落的许多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这是4300多年前的夏朝:“夏代有刘累者擅长养龙,被夏王封为御龙氏。在饲养龙的过程中,病死一条,隐瞒未报,夏王起了疑心,刘累见事露机,便带领家小逃到鲁县,后人便在当地居住,世代姓刘。”


女儿是吃着苹果读“刘氏家谱”的,家谱便与苹果一起有滋有味地进入她的肠胃和思想,但女儿大胆地提出了质疑:“外公认为‘刘姓是当代中国第四大姓’证据不足”。我只能报之一笑:“学术上允许百家争鸣”。


女儿一个苹果还没有吃完,岳父匆忙的脚步已走进东汉和西汉。这当然是“刘氏”最辉煌的朝代。“在西汉与东汉的四百多年间,刘姓人中出了18个皇帝,王公贵族不计其数,故刘姓有天禄郡望之称,此后三国时期的蜀汉,十六国时的前赵,南朝时的宋,五代十国的南汉等,也都是刘姓人建立的王朝。”

岳父接着又马不停蹄跨越千年,一路触摸刘氏家族杰出的人士头上的光环。他讲的津津有味。


“刘姓还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大姓。如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蜀汉先主刘备,刘武帝刘裕,唐代理财家刘晏,大诗人刘禹锡,以及当代艺术家刘海粟,无产阶级革命家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军事家共和国元帅刘伯承等都是刘氏在各个时期的代表人物。”


岳父所集刘氏家谱《澧阳土桥刘氏世系春秋》让我相信沧海桑田的变迁。看来,往事越千年,“刘氏挥鞭”,东临竭石有遗篇。不管怎么样,岳父还对民间家谱做了惊人的改变,他“考虑时代的发展,计划生育的国策,此次续辑对所有女丁全部进入谱牒。女丁同样承祧父母世系,一反过去子为母贵之陋习。体现男女平等,让后世子孙全面了解父亲的血缘关系。在文字的排列方式上,为了便于广大族众的阅读,改原谱牒竖排为横排。”如此说来,“父亲”一词后是否遗漏了“母亲”呢。


亲情、友情、爱情,哪一样少得了呢?人老了,更觉如此。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寻常百姓自有乐法。人只有找回自己,才能其乐无穷。独钓寒江,弯弓射雕,悉听尊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欧阳修写《醉翁亭记》大概也是在舒展一种情怀吧。


人生在世,理应有些情怀,自古以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因为情怀而生,因为情怀而死,没有情的躯体,只能算是一个活动的木乃伊。


因此我看见,很多生命都会像战马般嘶鸣,最响亮的又常常是日落的黄昏。


于是许多光彩夺目的言谈举止都在展示这种嘶鸣。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叶剑英元帅说得真好。


仔细一想,这种嘶鸣盛满了美丽的寄托,其实每个脚踏实地的普通人都会自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展示方式,岳父的展示非常诚恳,完成了家谱后,又写了一本自传,也找了一个小复印店印了数本,机子刷刷,聊以自慰,手工缝制,似要缝进自己的前世今生。他还是诚恳告诉后人,他叫刘仕范,幼年孤苦,三岁丧母,饥寒交迫,青年参加革命,成家立业,中年奋斗,在津市卫生局工作,官至爱卫办主任,因为生病,提前退休,安度晚年。一一从头道来,行云流水,耐心铺陈,一份生命的朴素,溶进了人生百味,酸甜苦辣中变幻热闹与冷清。


人的一辈子,很多道理是要慢慢去悟的。说不定哪一天,亲情、友情、爱情的紧迫感,也会漫上你的心头。人人都会找到寄托,只是载体不同。


人间最珍贵的是什么?


是情怀。我坚持这样认为。


因为岳父这一辈子,从来不打麻将,也从来不跳交际舞,爱好仅仅是钓鱼,说起钓鱼,他会眉飞色舞,告诉我他刚刚退休时在蔡家河钓上来一个“脚鱼”(津市方言:团鱼),还有一次,在小渡口钓上来一条十八斤重的大鲤鱼,杆子都拉断了,最后下河去抓。


岳父个性强,脾气急,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问。但儿女什么都不愿意要他管,脾气不好会影响自己的一切,这一点岳父一生都没有意识到。产生过一些矛盾,大概这就是个性给自己带来的恶果。


每年春节临近,岳父会把我的电话打爆,一再嘱托:“你们今年要回来过年呢!”然后安排哪个接,哪个送,在哪里住,睡那个床。在我和爱人、女儿一家三口到达的当天,一定要把大姐一家、二姐一家、弟弟一家全部喊来吃饭,喝酒,为我们接风,走的时候,又同样为我们洗尘,少不了往我们的旅行包里塞几条腊鱼,米泡儿(一种津市特色食品),直到放不下为止。平日里,我喜欢吃津市特有的野菜“泥蒿条”,这东西贵州没有,岳父总是叮嘱岳母:“买点泥蒿条,炒腊肉。”


岳父喜欢看书看报,最喜欢看的书报有两样,一是《文萃》,二是《兰草》。最早就是从岳父的嘴里我知道了津市有一本杂志叫《兰草》,他每次打听到只要出了新的一期,总要喊在教育局上班的大女婿杨志宏给他弄一本。后来外孙女婿付坚调到了市委宣传部,弄《兰草》的重任就交给他。岳父从杂志上看见了我写的文章,总是积极打电话,向我报喜。



岳父走了,好像这个家庭一部长剧的结束。


这部长剧的结束也微妙地改变着我和故乡的故事情节。


我所热爱的故乡在突飞猛进地变化,日新月异,翻天覆地。是任何人也阻挡不了的。


年迈的长辈在一个个离我们而去,生老病死,人生规律,也是任何人不可阻挡的。这些年,我的岳母、岳父、姨妈、姨夫、两个嗲嗲,甚至包括一个表嫂,先后离去。


严峻的现实是许许多多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消失,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课题——怎样留住“乡愁”。


故乡津市的老街已经荡然无存,而且我曾经生活过的老屋已经面目全非,中华街无影无踪,望江楼日益破损。轮船码头萧条冷落,澧水河也不再碧波荡漾,江上也不再百舸争流。津市牛肉粉虽然遍地是,但已不是从前的那种味道,大量地加了孜然、味精,消失了往日的纯香。


那种渗透人间亲情的团年,那种千里迢迢回津市过年的欢乐,不知怎么发展。怎样留住“乡愁”?留住“乡情”?早些年,岳父岳母在世,每年的春节是那么愉快。


岳母和岳父相继离世,老屋正在消失。我心中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我想得很多,最让我感伤动怀的是春节的团聚,旅途的艰辛与快乐,已经凝聚在故乡津市的那桌团年饭,已经成为永远的不能复制的奢望。因为老人一走,子女们也就四处散去。


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津市一次。假如再过20年,30年,40年,如果我们这一代人相继老去,我们下一代的下一代,已经互不相识,也不认识我们。即使回故乡,也会像唐朝诗人贺知章七绝诗《回乡偶书》描述的那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时回津市,我们彼此陌生。我回来后,只是看看澧水河,看看汪家桥,看看望江楼,看看中华街,吃一碗牛肉粉,吃一碗肉丝米面,吃一碗米泡儿,吃一节藕,就走。


我多么想留住亲情的故乡,文化的故乡,水乡特色的故乡,古色古香的故乡,我也希望岳父这样的人一生都喜欢看的家乡的唯一一本文艺综合刊物《兰草》能够继续办下去。《兰草》已经成为千万津市人精神世界的一个微小的依托。真希望地方政府高瞻远瞩,能够打造一条民族特色的“老街”,搞一个《津市古民居博物馆》,把津市曾经拥有的文化亮点孟姜女、囊萤印记放大,把民风民俗收藏进去,把《兰草》收藏进去,为津市的子子孙孙做一件好事,给无数在外闯荡的津市人一个精神的实在依托。不能让它们消失。


这一次,离开故乡津市时,我专门来到澧水大桥,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澧水河两岸的风光,天下着雨,冷雨凄风,我久久不愿离去,因为我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故乡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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