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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蔚蓝色的神伞(兰草第一期作品)

来源:廖静仁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6-06-13 浏览次数: 【字体:

在我记忆的天空,常常撑开着一把蔚蓝色的神伞。

祖母说那把神伞是由一位圣母掌管的。她的心地最善良了,为了不至于让人们遭受风雨的打击,她总是不知疲倦地将神伞撑着、撑着。然而人们却很难见到她,因为她是圣母,是将真身隐去了的;同样也很难发现那把神伞,因为那伞是蔚蓝色的,它与苍穹融为了一色。只是当你在严寒时得到温暖,在风雨交加时得到了袒护后,你才感觉到原来圣母就在你身边,那神伞正撑开在你的头顶上……

这是一个极其优美的传说。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听祖母讲过。

   祖母身居乡间,家务事和地里的农活,总是堆积在她所有的日子里。那时,倘是祖母扯猪草抑或打柴禾离家远时,我就总是希望老天爷能够下一场透雨。那样,祖母就会一双小脚蹭蹭蹭地往家里赶,像母鸡袒护小鸡般,把我掖进怀里,还用那大襟衫把我团团紧裹,好像我淋上一点滴雨水就会发霉腐烂似的。我好淘气哟,乃至风停雨住了,都还久久舍不得离开祖母那虽然皮皱皱了的,却很是温暖的胸怀呢。

这时,祖母就会气喘吁吁地嗔我:“下来呀,你下来呀,把祖母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抱你了!”

我当然不敢再撒娇了,忙滑下来,怔怔地望着祖母,我害怕祖母真的会在一瞬间突然死去。见我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祖母却感到了歉疚,重又把我搂在怀里,抚着我的脑壳,讲起关于神伞的传说来,未了,还梦呓般地叨叨:“蠢宝!祖母怎么会死呢,舍得你这小宝贝么?!”

小时,我是个出了名的瞌睡虫。每每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就闹着吵着要去睡觉了。因为母亲已早早地辞别了人世,父亲又在外工作,自然是由祖母陪着我睡的。或许我贪心的就是想同祖母能够在一起吧。祖母总喜欢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还用她那瘦削的胳膊肘为我作枕头。每每一上床,祖母就会给我讲起我那位早已仙逝了的爷爷。讲他年轻时生得怎样的虎背熊腰好壮实,是一名闯骆滩闯崩洪滩的好舵手。我当然不关心这些事情,听着听着就不耐烦起来,吵嚷着要祖母给我讲那个似乎是永远也听不厌的有关神伞的传说。

祖母却不愿滥讲,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说:“好好盖住被子睡吧,睡着了,你就会梦见的。”祖母的话还真是灵验呢,我当真就做梦了,是一个蔚蓝色的梦!然而,有好几次我从蔚蓝色的梦中醒来,却不见祖母睡在身边。我委屈得哭了。哭声牵系着一双蹭蹭蹭的小脚,祖母进房来了。她一边走一边抖着粘在身上的草屑。原来,祖母让我入睡后,就由圣母在梦中陪着我,她自己却就着飘飘拂拂的昏暗油灯,在灶屋里剁着猪草。

    “莫哭了,莫哭了,祖母在你的身边,祖母在你的梦里呢!”祖母和衣重又上床,把我紧紧地搂着,用那豁了牙的嘴亲我,还喋喋不休地向我认错,并且保证不再瞒着我半夜里起来做事了。

祖母是多擦一根火柴都觉得心痛极了的人,然而那晚,她竟毫不吝惜灶屋里正在燃着的灯火会把灯盏里的煤油燃尽。就这样用她那一张苦瓜般多皱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小脸直睡到天明。

被爱轻抚着的夜晚真短,一翻身爬起来,我问祖母:

“告诉我,您看见过那掌管神伞的圣母么?”祖母只是慈祥地笑笑,不说过,也不说没有见过。

   祖母也有过很严厉的时候。有一回,我和邻家的伢儿一起,去生产队的地里偷了几蔸花生吃,不料,被人知道了,告诉了我祖母。起初,祖母还不大相信,因为我以前从来就没有过这类例子。但她后来一想,又觉得蹊跷,祖母同样也不相信人家会无缘无故地说谎话诬告一个孩子。祖母做事十分慎重,她将我喊到跟前,轻言细语地问我,是不是当真偷了生产队里的花生吃,并且还不厌其烦地开导我说,做了坏事要敢于承认,下次不再犯就行了。我却矢口否定说没有偷,因为我们几个伢儿在偷吃花生之前就说好了要守口如瓶的。

   祖母相信了我的话,她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我说:

   “为人要诚实,切莫说谎话,不然,要毁掉自己的!”

   听着这些话,我似懂非懂,还狡黠地在心里笑祖母被我蒙骗了过去,但也有几分担心,害怕这一切会被那位掌管神伞的圣母察觉……

纸终究包不住火,在我喝茶的时候,一不留神,牙缝里的花生屑末粘在磁碗边上了。祖母发现了,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我知道大事不妙,忙跪下向祖母求饶,然而祖母此时却毫不动心,从堂屋的神龛上取下那块红光闪亮的竹篾片(祖传的家法),啪啪啪抽打我的手心,打我的嘴巴……

“不争气的东西!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呀!”

   祖母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在一夜间就变得衰老了。她常常一个人偷偷哭泣,悄声叹气。并且不再给我讲那个关于神伞的美妙传说了。

我知道是我伤了祖母的心。一种负疚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一天我跪到了祖母的面前,发誓不再偷人家的东西了,更不再说谎话了。祖母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突然,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那张苦瓜般多皱的脸又一次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脸上,喃喃地说:

   “好孙儿!我的好孙儿!”

   我突然发现祖母脸庞上网着的并不是苦瓜皱纹,而是绽开的一朵莲花。祖孙俩沉默着,相隔了一小会,她蓦地站了起来,从神龛上取下那块红色篾片,一节一节的折断……突然又神经质地把我搂进那皮皱皱的温暖的怀里,给我讲述着那个美妙的关于神伞的传说……

   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是难以弄得清楚的,甚至,连圣母怕也毫无办法。我曾不止一次地听祖母夸奖过我父亲。说我父亲老实忠诚,神龛上那块红光闪亮的篾片从来就没有碰过父亲的皮肉。然而,不知为何他却从镇医院被清除出来了,说是什么“黑帮”,月薪也一下子由51元降到了18元,仅仅只能维持他自己一人最低劣的生活费用了。

   自那以后,祖母更显得老了。走起路来总是把头勾得低低的。她的右臂上,还别了一块填着黑杠的小小的白布,我看清了,那并不是新添的补丁,因为补丁是用线一针针缝上去的。每每更换一次衣服时,祖母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白布取下,然后再别在那件更换的衣服上。

   更使人大惑不解的是,祖母这长么大年纪了一直是很少去开过什么会的,最近右臂上别了那一块小白布后,却每晚要到大队部去搞集训。有时我硬要跟着去,祖母就会发起脾气来,将我反锁在房里。

   很晚很晚,祖母才回来。一开门,发现我和衣躺在地板上。一双小眼睛哭得红红的,肿得像水蜜桃,她也就哭了。我知道祖母这既是心疼我,也是在挂念着我父亲……

   不久,父亲总算回家来了。虽说是回乡劳动改造,但家乡人都很了解我父亲,因此,若是有跑长途的生意(家乡人大多是靠驾船营生),也就少不了要喊我父亲去帮忙掌舵(父亲原是一名驾船好手)。先有春风,后有夏雨,家乡人善良,为的是让我父亲分几个油盐钱糊口。

   我们一家人毕竟在苦难的岁月中团圆了。祖母又开朗起来,忙里忙外,不知道疲倦。有时,父亲过意不去,硬要争着做一些家务事情,祖母却很不高兴。无奈,父亲就只好在一旁看着忙乎。于是,我就缠着父亲,要他给我讲那关于神伞和圣母的传说。然而,父亲却说:那不仅仅是一个优美的传说,而是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

   父亲到底是说的什么呢?我却听不明白。

   岁月就如同我家门前的滔滔资水,终于把那个满是灾难的年代给冲远了。然而,镌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却是难以湮没的。

   许多年来,我一直记着那一个优美的传说,记着祖母给我的训导;渐渐地,我终于领悟到:圣母原来是世界上所有温柔慈祥而又无私的母亲;那蔚蓝色的神伞,就是无边无际的母受……然而,对于我这个早早地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我想:那圣母,无疑就是我的祖母;那蔚蓝的神伞,就是无边无际的祖母的爱恋了……

作者简介:廖静仁,一级作家;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现供职于湖南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

责任编辑:林小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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