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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药山问禅(《兰草》第二期作品)

来源:秦羽墨 作者:秦羽墨 发布时间:2016-07-06 浏览次数: 【字体:

药山问禅

文/秦羽墨


第一日


午后。阳光猛烈。剥落的红墙有树影摇动,隔着栅栏,几只鸟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亭阶寂静,我来鸟不惊。中国的寺院恐怕只有这里才能寻得几许寂静了——师傅们在院内坐禅,鸟雀在进行属于它们自己的修行。寺院大门关着,我从侧门进去,溅落一身尘土。院子很小,正堂左右各有两棵大树,一棵活着,另一棵从颜色和外状上看已枯萎多时。来过这里的人,都将这两棵树与药山荣枯公案对应起来。活着的树是棵榉树,大而茂密,叶子青黑,四人合抱不拢。枯了的是樟树,树干上爬满青藤,茂密浓绿,分量沉积,交织了很厚一层。然而,枯树并不觉得累赘,安之若素,打坐入定一样立在那,它定然是哪位高僧的化身。  

寺很小,也旧,但并非破败不堪,它恰好是我欢喜的样子。大悲殿小如民房,禅房更小,虽然翻了新,和过去见过的那些寺院相比依然显得寒碜。只有“药山寺”三个字是闪光的,早年修的大殿框架成形,枯瘦如柴立在那。  

药山寺小,地偏,平日来客不多。接待我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后来才知道,他是这里的居士,法号敬桐,在这里帮住持打理寺院。入住手续并不麻烦,只要挂单就行。

寺里只三座屋宇,分别是正殿、大悲殿和禅堂,俗客和居士被分派住在禅堂二楼,一楼禅堂两边的小屋是师父们学习的地方。敬桐师兄(寺里居士之间都相互称师兄)领我到寮房。二寮,像大学寝室,床铺分成两排,六张床整齐摆着,打理得非常整洁,住客只有我一人。敬桐师兄说:“师父外出到河北宏法去了,你来得不巧。”住持不在,当然遗憾,但我来并非为见住持而来,我要的东西并非可见之物。  

寺里除了眀影法师,弟子们加起来只有三个正式出家人,其他都是长住、短住的居士。我放好行李,站在二楼走廊远眺。阳光下山色染秋,田畴交错如画,芦苇摇荡,不时有芦絮从头顶飘来。不远处,晴岚之下,几握青烟从田间升起,那是农人在烧稻草。很久未见人间烟火,草木燃烧的气息飘荡在四周,我的鼻翼不由自主地张开,贪婪吸气。平日城市里只有雾霾,没有人烟。

东边是笔架山,山腰的林间有一个白色颗粒在太阳下熠然闪烁,敬桐师兄告诉我,那是惟俨禅师舍利藏身处,因“惟俨禅师月下披云啸一声”的典故,大家习惯叫它啸峰塔,塔下隐隐能看见一条小石阶相通。田野芦花萧瑟,气息幽静,远处波光粼粼的水泊中不时有白鹭飞起。这里是湖区腹地,四周布满水泊,很少有高一点的山,但凡有山的地方几乎都有寺庙,富饶的洞庭湖平原保证了佛事的昌盛。

渔路淡如烟,烟中有人住。

芦花风萧萧,秋水飞白鹭。

澄澈,淡远,一切无迹可寻,只有那烟岚,显出佛家意蕴。

药山寺,也就是以前的药山慈云寺。自唐朝以来,药山寺兴盛千余载,近代一系列风云变故之后,完全衰败,如今剩下的规模不到晚清的十之一二。唐中期,惟俨禅师在此住锡四十余年,佛法兴盛一时,全国僧侣纷纷来拜,最多的时候超过万众。惟俨是禅宗第九代最有影响的高僧之一,别号“药山”。惟俨的法孙良介禅师和其弟子本寂禅师开创了禅宗一花五叶中的“曹洞宗”,因而药山寺被后人称为禅宗祖庭。惟俨禅师的影响力,在六祖慧能之后屈指可数的,是佛教中国化绕不开的大禅师。寺里现存年代最老的碑刻,已近千年,如此还不到寺院历史的零头。我看见寺壁上贴着赵孟頫的书法影印:“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幽径。我来问道无余,云在青天水在瓶。”这首诗是从惟俨禅师的偈语中化来的,“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句是大师原封不动的话。    

寺里有一丛小竹林,林中杂草自由生长,进入秋天,叶子发黄,有果实摇落,鸟雀来食。草中夹杂一些小桑树,只辣椒苗大小,颜色深沉,近乎于黑,三五只白蝴蝶在草间闲庭信步。它们不知有人来,也不知现在是何朝代。蝴蝶没有记忆,正如人世需要学习佛法,经过长期的修行,学习之后才能继承前人成果。佛的修行并非高不可攀,它跟常人学习差不多,悟性、天赋固然必不可少,最重要的还是用功,惟俨大师的佛光只照有缘人,有大恒心者。正如作家写东西,要排除外界干扰,达到忘我境界,独自狂欢,如此妙手,才能偶得。出家,入定,就如同作家忘我的那一刻。

寺院左前方,有两间大木屋。一间已经废弃,不过,显然还不时有人来打理,屋前保持得很整洁。另一间住了人。主人不在,屋檐下垛着很高的柴禾,有一大一小两只狗守着。它们见我来,一直跟着不放,不时大叫两声,尔后,突然跑到前面挡住我的去路,它们一定以为我想到屋子里去图谋不轨。这才是看家狗啊,哪像城里的那些宠物!我走近一看,屋顶落了十几只鸽子,灰色的羽毛和瓦片颜色几乎一致,它们在狗叫和来人前始终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停在太阳的余辉下,如同静物,似乎也学会了坐禅。

听敬桐师兄说,药山寺承租了药山村200亩田地,僧人和居士一起自种粮食、蔬菜,自给自足。住持眀影法师继承师傅净慧长老的衣钵,不遗余力地提倡“生活禅”,农禅一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生活禅”,多好的名字,这是有意和当下接轨,在浮躁的生活中以劳作的方式,为世人提供一块净土,获得更多的信众。

五点半,第一次在寺里用斋。虔诚至极,斋堂进斋时大家举止肃穆,无人言语,每一张桌子上都贴着佛家警示语,面对每粥每饭,思量自己的德行能否对得起这份赡养自己的粮食。这些粮食都是居士信众馈赠的,来之不易,不能不敬畏。

整个下午没见别的人来,寺里的小师父告诉我,除了附近的居民或远道的佛家子弟偶尔来看看外,这里一向很静。    

黄昏。落日照寺壁,小村庄有大气象。一股勃然之气从山寺背面升起,直到夜色降临犹不肯收缩。日落之后,天空、大地以及青山之间,光线变幻不定,天地交界处色彩对比强烈。我能用肉眼看见夜色从大地上逐渐升腾起来,然后,一步步蚕食掉最后一抹余辉,世界至此被夜色淹没。

小时候一直以为黑夜像一块大幕从天而降的,可今天看到的事实并非如此,它是穿过黄昏从地上升腾起来的。这些黑色物质来自大地万物,从草木虫鱼、物兽烟火中渗出。


第二日


五点。晨钟,早课。

入堂,坐在一边听师傅们颂经如歌,声音像来自天外。钟声涤荡,肺腑澄澈。天且未明,窗外有数点星子隐隐闪光,东方又大又亮的那颗是儿时经常见到的启明星。自从在到城里上班谋生,已多年未见,有老友相逢之感。

六点半,东方既白,与其说晨霭从草尖、林梢散发出来,莫如说它们正在慢慢往回收走。想起昨日黄昏时它们从地上腾起的样子,这一晚,它们在人间大地逗留一宿,又回到原来的住处,这便是一个小小的轮回。

天一亮,我看见常明法师和敬桐师兄奔前走后,手脚忙碌。原来,耀和师兄要到长沙去送福田米,他们在替他收拾东西。耀和师兄是苏州人,也是居士,追随明影法师至此,他在寺里已经住了一百多天。福田米是寺院农田种出来的,师傅们亲自插秧、收割、晾晒,各方居士自发出力帮忙,作为生活禅的一部分,福田米送往那些为重修寺院捐资出力的施主。

早斋之后,往寺东南啸峰拜谒惟俨大师化成塔。穿过田埂,从农家院篱笆墙下走过。院子里板栗金黄,清香从炸裂开的口子中飘出来,饱满的橘子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几乎伸手可摘。有犬吠,只远远地跟着,不似昨日凶猛。经过一天,它们对我有些相熟了,只是象征性的叫了两声。山脚有石阶,直通祖师塔,只是路基太浅,陷在柴蓬之中,路上不断有僧客前来参拜,用柴刀劈出一条路。中途,青草沿山腰长势生猛,淹没脚踝。荒径柴深,随手拨开旁边的草木,下面石碑列序无数。草木虽然带来很重的荒芜感,但它们也为石碑遮去了不少风化作用,碑文上的字迹在草木庇护下,经历数百上千年,依然清晰可辨,这些都是前代高僧圆寂后埋葬法身的坟冢。这么多的墓碑,可以想见此前寺院佛事有多盛。

拾阶而上,走到一半,太阳跳出来了,从东山后露出半张耀眼的脸庞。抬头看,一道金光正从舍利塔后面直射下来,白色的塔身顿时熠熠生辉。我双手合十。三拜。屏住呼吸,徐步绕塔一周。  

回寺,在榉树下小坐,天阴,石凳冰凉。眼前浮现昨天刚来时的情景,恍如隔年。有人争辩,说这棵树大概五百多年,另一人说,最少不少于七百年,不管怎样,簌簌风声都是来自历史深处的声音。

天阴将雨,寺里便热闹起来。寺院前坪晒了两千多斤福田米稻谷,天空遍布乌云。我赶紧撇下电脑,与众师兄一起吆喝,急忙收谷子用手扒用撮箕撮,将谷子装进纤维袋。芒尖和灰尘仗着风肆意飞扬,眼睛小心躲避,汗水裹着灰尘顺着皮肤滴进谷堆里师父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不一会儿,一袋袋谷子打包装好,码进了大堂

收完谷子,洗漱一番,为犒劳我们的筋骨,明喜师兄决定请我们到茶室喝茶。茶室也在一间小房子,古雅清幽,明喜师兄妙手轻盈,拨弄古琴,清音洞彻,有琴人合一之境。此时,雨如约而至,门外竹林淅沥作响,宛如另一人在古琴相和,妙处难与人说

明喜师兄用古琴,琴艺精湛,他为我们弹了一曲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箫》,好曲配美琴,质地纯正,之后,她又弹了一曲《仙翁操》,听得我们师兄弟如痴如醉。

听完琴已是黄昏时分。雨后,均匀澄明的光照亮天地,田野像通体发光的玉石,和天空浑然一体。光很快就消散了,夜色猛然降临。

夜间,我从大悲殿回来。进入寮房,打开电脑,一一打捞白天之事。屋外蛐蛐鸣啼,在寺院里写字,心境了无牵挂,格外澄明。


第三日


早上起来,鸟鸣比寺里的钟声更响亮。

院墙外的柿子树缀满果实,芳香四溢,成了鸟雀争食的对象。一开始有好几种鸟,五花八门,后来只剩下乌鸦、喜鹊和鸽子三种个头大的,其他小鸟挤不进去

我想去寻竹林禅院。那儿离寺有四五里路,位置偏,环境更好,“有一条大路直通那儿”常明师兄告诉我,如果不嫌麻烦,走小路,穿过田垄和竹林也可以到,路程要近一半。

有近路,当然更值得走。人迹罕处,小道蹊径才有风景。

独步,走田垄,平畴沃野,村庄散落,耳边隐隐听见溪流声,却看不见溪在哪里。田中有劳作者二三,不时有耳语,欣然乐耕。走了一段,我才注意,有一条茂密的草木长龙一样贯穿田垄,溪流就掩盖在草木之下。草木太过繁茂,溪被遮成了一道暗溪,这片田地,全靠这条小溪汲水供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田垄正中遇上一对茂密小树,绿翳华盖,不知其名。这里,溪水被杂草纠葛延阻,已无声息,静静地从树旁流过。两棵树无疑是农人为夏天遮阳种植的。树下修筑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不到人高,香火痕迹很新,看来平时常有人来烧香供奉。有风吹过,野地泽兰的香气和野菊花、水蓼花开出的花香混合交织在一起,气味浓烈,周围似有万千蜜蜂嗡嗡作响,我恍惚了,难道回到了春天?

沿溪流直走,至山麓,山鸟成群,柴蔓上挂着成串的八月瓜。瓜已经熟了,露出雪白的肉质,咧着嘴朝我笑。只可惜,它们隔着小溪,长在陡壁上,路险,胳膊伸得老长也够不着。就把它们让给山鸟吧,事情本该这样,养活我的东西那么多,何必跟鸟争夺这一点食物?

山麓,有池塘,并排两户人家。两家的大门都锁着,篱笆紧闭,估计是下地干活去了。池塘里芦苇扬花,池塘边鸡鸣犬吠。

我溯流而上,溪水在杂花绿翳之下往前延伸,一条水库大坝出现在不远处。路上遇到两位农人,一老一少。问年轻的,他告诉我说,这条溪叫螃蟹溪,里面有很多螃蟹。他没说完,老者就站出来指正:明明叫无鱼溪,因为这里从来不长鱼。一条溪居然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难道螃蟹和鱼在这里结了仇?我问老者,他颔首捋须,笑而不言。看来不是螃蟹跟鱼有仇,他们父子正在置气!不过,他们置气归置气,并不忘给我指路。他们告诉我,再走几步,上了水库大坝,往里走就到了。

爬上大坝,发现这是一个不小的水库,水上清风习习,竹叶的气息迎面而来。水库两边很陡峭,左边,有一条小道隐没在芭茅葛藤之中。走小道,沿水库往陡峭山路直走。真是毫无风景可言,芭茅太深,路太小,刺蓬从两边包夹过来,遮天蔽日,我走在里面,像钻隧道,什么都看不见。外面水库里,水鸟的叫声像在千里之外。遇到一株野柿子,矮,果子小,但熟到极致,一碰即落,捡起一颗剥开一尝,味道极好。

走到竹林深处,一脚踩下去,随时会飞出几只斑鸠。这里的鸟太多了,有一种蓝色的长尾巴鸟特别漂亮,多亏这些鸟撇开了我的注意力,不然一个人走在深不可测的林海之中确实有些担惊受怕。

我深深地觉得自己迷路了,竹林禅院不知身在何处。

它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禅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么?

回来时,我没沿路返回,走的一条大路。这条路在山中绕出几个大弯,然后穿过村子中心。街上热闹得很,人来人往,有各种各样的商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里的经济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来了两天,我看到这个小村庄热闹繁华的景象

通往寺院的路边,有人在埋锅造酒。那人直接在地上挖了一个近似于烧炭的火窑一样的东西,上面罩着巨大的天锅,侧旁接通出酒竹管,四周蒸汽腾腾,满街飘香,直往鼻子里钻。我凑过去看稀奇,蒸酒的主人豪气大方,顺手舀了一大杯谷酒给我。他的热情吓了我一跳,可我无福消受啊。一是酒量少,一大杯喝下去指定醉,我婉拒了他的酒,这让主人感到非常遗憾,觉得自己的好酒没被外人品尝,我转身走后,听见他在背后不停叹息。

我去找敬桐师兄,告诉他走的消息。三天来在此打搅,居食是免费的,为表示感谢,我想给点钱。敬桐师兄在午睡,惺忪中明白我的意思。他说,他在寺里帮忙打理日常杂务,是自愿来的,不能接受居客的捐助,想捐钱,可以直接放入功德箱。他还补充说:“你这体格,若有心,春天可以来插秧,秋天来帮助收割福田米,寺里就缺你这样的人。”被他一说,我觉得自己冒昧无知,脸一下就红了。他看出我的窘迫,赶紧解围说“拣好行李,欢迎下次再来”。当然,我肯定还会来的,说不定就在下个周末。连明影法师的面都没见到,我怎会不来呢?旅游经济时代,这么稀有,丝毫没被世俗之气沾染的寺院,怎么不让人惦记?以后,我也许会像耀和师兄一样,成为这里的长年居士。

上路之前,我沐手提笔,虔诚地写下一首小诗:

寺里乾坤大,中日月短。

此去红尘路,青烟不相负。

禅门三日,红尘千里,虽只渡我一截,却在纷繁忧扰的生活铁壁中为我凿了一方小孔,通过这小孔,一道强光朝我照射过来,我看见洞孔那边是无边无尽的世界,恍若大海。我问众师兄,他们把这道光叫做般若,也叫做佛。敲开这个小孔的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禅?那么,我已经开始悟道了么?他们说,这只有我自己知道。


责任编辑:彭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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