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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散忆(雷立霞)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6-08-18 10:10 浏览次数: 【字体:


多年来,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故乡的回忆,但总感到缺少点什么,故一直未动笔。可这件事不做,老觉得欠下了家乡人们一点什么似的。今日养病在床,偶兴动笔,觉得病也好多了,大概这就是我散忆的开始吧。
我愿意用我笨拙的笔,与家乡人民一起回忆自己的故乡,使读者朋友们了解我故乡的自然环境、风土人情。更希望朋友们从这一隅中了解勤劳朴实的人们,他们多年来是如何在自然的、人为的困难条件下顽强的生活和奉献的,同时又是如何在传统观念的束缚下继续生活的。
回味过去,面对现实,仰望未来,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如果不能从中有什么领略,那就只能浪费一点读者的时间,如果真的这样,我将请您原谅。

在长沙乘轮船顺湘江北上,入洞庭,进澧水,行至离津市约四十余里地的石龟山,就属于毛里湖流域了。顺着高耸的大堤或横穿广阔的田野西行,走十里地上下,来到眼前一片“汪洋”的地方,这就是毛里湖。
我特别赞赏“海边长大的人爱海,山里长大的人爱山”的说法,因为我是在毛里湖这个山灵水秀的地方长大的,所以特别爱青山绿水。我的家乡毛里湖位于洞庭湖滨,澧水西南岸,是个山水秀丽,叫人迷恋的地方。“狗儿哈,狗儿哈,十个艄公九个哑”,“毛里湖九十九个茬,就缺一个挑盐壩”等优美动听的传说,使人至今难以忘怀。
毛里湖有两条主河道,一条往西延伸至石板滩,另一条往北插过去到白衣庵。两条河道中又以谁为主,无人去理论。我是在往西延伸的那条河的北岸长大的,所以,在我的心目中,西道应是主河道。
无论是西河道还是北河道,当你乘着小船漂游时,看见的山是绿色的,水是绿的,田野也是绿的。
明媚的春天里是一片嫩绿,盛开的油菜花随着梯田的位置,大片大片地镶在田野上。果园里、屋场边的桔花、柚花、桃花、李花……,参差不齐,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绿的海洋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草中飞来飞去,蜜蜂对着鲜花歌唱,抱着花蕊亲吻。春播的人们赶着牛在做田,喜鹊、八哥等各种不知名的鸟在刚耕过的田里捕捉自己爱吃的东西。河边偶有仙鹤;鸭子成群结队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有时会“呷、呷、呷”地大叫一阵。宁静的水面上,鲤鱼时而跃出水面,展示一下自己的身姿便又沉入水中。早中晚时刻,各家各户炊烟彼此起伏,傍晚更是迷人。深夜的蛙声掩没了一切,身临其境,就仿佛在一个蛙的王国里。
盛夏里是一片深绿,稻花的颜色虽不显眼,但香味却使你为之倾倒,那种清新而又带有泥土的香气,是任何现代化的香水也代替不了的。秋季里的天特别蓝,水特别绿;虽然河两岸的颜色有所减退,而野菊花却争相吐艳,深秋里可以看到胜似二月花的枫叶。冬天里虽也是寒气逼人,没有什么耀眼的东西,但山和水还是绿的;仔细看趴在地上的小草,其杆还是以绿色为主,牛还是很爱吃的;野鸭时而在空中飞过,时而落入水中觅食。最令人神往地是难得的大雪天里,晚上往往把受冻挨饿的大雁“逼”到农家的菜园里去偷吃鲜嫩的白菜,这也是人们捕捉它的好机会。一年四季的故乡,给我以“世外桃源”之感。
今年春节前夕,我九岁的女儿随我省亲(这是她第三次回湖南了),尽管回家的那天道路泥泞,她满腿都是泥,然而兴致很浓,用手指着远山近水,对我说:“爸爸,你看,多漂亮呀,像一幅画。”她仰起头看看天,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说:“空气多新鲜呀!”我看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想:我爱故乡,已经有接班人了。

有一年秋天,上级派来了工作队,是搞一平二调的,大家都叫它“一平二调”工作队。有一个叫孙洪广的同志,被派到我们生产队,并被安排在我家居住。这个看上去精瘦的人,身材高,体格好。原籍江苏,父母早逝,从小跟舅舅学篾匠,四十年代参加革命工作,是个身体带伤的老革命了。
那时候,谁家里去了上级派来的人,是一种荣幸,我们家里常得到这种荣幸。好交朋友的父亲与孙同志一见如故,非常友好。孙同志白天干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他干了两件事,一是几乎每天晚上围在火塘边烤火时听他讲白话(故事)。他不仅讲他亲身经历过的战争中的事,还讲武松打虎,还讲株洲市为什么是铁路交通中心城市等。他尽管有浓重的口音,但我们都非常乐意听。二是他鼓励我父亲开荒,还说这是中央的政策。我父亲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小地方的干部屁都不知道,只晓得瞎指挥,吹牛皮,还是大地方的干部懂政策。于是,我父亲除了白天出工以外,早早晚晚在荒草坪上,坟堆旁边,到处开荒,有时还让我跟他一起干。父亲在荒地上种这种那,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记得没过多久,孙同志就走了,是随工作队撤离的。可刚把他送走,第二天,又有人背着行李把他送进我家来了。下午,我从学校一回来,家里的人就急忙告诉我:“孙同志又回来了!”这真的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据说,孙同志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一平二调还没有搞彻底,还要多搞些日子,等搞彻底了再走。后来,工作队真的走了,好像他们走后没多久,公共食堂就散了。粮食虽然少,但可以分到各家各户自己做饭了。菜园也给各家自己种,还分了点自留地。令人可喜的是,我父亲开的荒,后来真的收了不少东西:绿豆、黄豆、红薯、芝麻等,最多的是小麦,听说收了几担,不过,叫一个开面厂的亏了本的鲁姓人花言巧语地挑走了百把斤,后来我们经常去要账,始终也没有全要回来。
近些年,我回家就想起当年开荒的情景,而当年的荒地再也找不到了,它们早已变成一块块正田了。

一九七一年农历腊月下旬的一天,服役整三年的我,突然被排长田克明叫去,告诉我组织上批准我马上回家探亲。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因为太突然,我的心砰砰直跳地。
排长还对我说,胡典万同志上次回家去过我家,当时我的父亲病得很厉害,可是母亲告诉胡典万,叫他不要把此事告诉我,怕我分心。而胡典万却把这个情况向组织反映了。这次是组织上安排我探亲的。排长还说我的父母真是一对革命的老人,他们一共三个儿子有两个参军在外,自己病重还不让告诉你们,这无疑是对我们部队工作的支持,也是对你们的关心和支持。
听了排长的话,我的心平静下来了,高兴劲一扫而光,心里想:父亲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我知道劳累过度、积劳成疾的父亲已被疾病折磨很久了,体质已非常虚弱了,即使是他真的有什么意外,也是不会告诉我的。我内心的焦虑时而又变为对组织的感激之情。第二天就心情复杂地匆匆启程了。由于冬季,洞庭湖水小,澧水水浅,我于除夕的前一天才赶到家,到家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了。记得年景好时,这天晚上应是灯火通明,各家各户互相串门,趁此机会切自制的糖糕,说说笑笑地准备第二天的年饭的热闹时候。而我这次迈进门槛,只看见大嫂一个人在厨房里用肉煮萝卜。听见我叫她,她一声大喊:“立霞回来了!”她这是说给家里其他人听的,也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没等我说话,已经躺在床上的父亲大声说:“立霞回来哒,哪么不事先写封信告诉一声啦?”随着他的声音,我奔到了他的床前,帮他穿好衣服坐在火坑屋里说话。一群已经睡觉的侄女侄子们也起来了。母亲因为去了常德替二嫂带孩子不在家,大哥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第二天是除夕,也就是过年。这是家乡人民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年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饭食,我看到桌上摆的菜也有十好几碗,但显然没有用猪头肉做成的酥肉,不用问,这说明今年家里没有宰年猪。也没有成条的新鲜大鲤鱼,这作为生长在毛里湖边上的世家是极少见的现象。大哥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鱼,半欣赏半解释地说:“买不到新鲜的,就吃这个吧!”这时,我不禁想起我七八岁的时候和六四年前后的那些年代里,每到过年时,大哥端着里面放着猪头、鲤鱼、鸡、鸭等熟食的木盆,先祭土地神、灶王爷,祭完神后,菜回锅,端上桌,斟好酒,千字头的鞭炮一放,大家喜笑颜开,精神大振,喜气洋洋地举起酒杯或端起饭碗,由长者说句吉祥话,就吃喝起来了。此时真有今不如昔之感。可我又想起吃食堂的年代过年的情景,又觉得这顿年饭确实不错,顿时觉得生活水平还是提高了,何况我那时已有了三年吃窝窝头、发糕、二米饭的历史了,再加上第一次探亲就能回家过年,与家里人团年,就更满足了,无论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这个年过得都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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