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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瓶山纪实(上篇)(《兰草》作品/陈希)

来源:陈希 发布时间:2016-11-04 14:58 浏览次数: 【字体:



壶瓶山纪实

文/陈希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随常德地委组织部组织的扶貧工作队去了石门县泥市区中岭乡,在那里工作了三年,迄今快三十年了。人们在岁月的流逝中将会忘却许多东西,岁月也会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改变许多东西。

例如:泥市镇不叫泥市镇了,换了一个名称——壶瓶山镇。中岭乡不叫中岭乡了,叫壶瓶山中岭管理分局。名人有名人效益,那名山也一定会有名山的效益,毗邻的张家界就是一个范例,千年庸城终抵不及一座山名,大庸县更名为了张家界市。既然壶瓶山号称为湖南屋脊(虽它仅是泥市区域内数十座大山中的一座),将泥市冠以壶瓶山之名也就不足为奇了。

好在有些记忆不会为时间所忘却。如;每每坐上四个多钟头的客车到达泥市,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跑到泥市河里去濯漱,因为嘴鼻耳脖里灌入了太多的灰土。如;每每去村里办事,一走五六个小时或一天那是常事,饥肠辘辘的寻找些野果填充,抑或在地头拔个番薯或萝卜也算是幸事。如;那一年山洪暴发,冲走了邻村的几个放学的孩子,我们沿途一路狂奔,个个喊哑了嗓子。如;那一年天寒地冻,装了设备的大卡车在山坡上打滑,一群穿着并不厚实的我们,却在凛冽的寒风中毅然地脱下自己棉衣塞入轮底——那时期没有手机,连一部旧的海鸥相机都没有,不能将这一切拍下留个纪念。但想想真若有,这些个影像也许会压入箱底或搁置在某个角落,因年代的久远最终变成一叠黄黄的残纸碎片——

如今我年已过半百,像许多这个年龄段的人一样,近的记不住了,久远的回想起来却是那么清晰,宛若就发生在昨天。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被梦做醒,睁开双眼,分明察觉两眼潮湿。我想,感动我的不是这些梦,而是那山、那人、那些个只有在那个年代里才能发生的事——



泥市印象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南方各县域内,很少有汽车行程五六个小时才能抵达的乡镇,石门泥市就是。县志对这个坐落在湘西北最末端的小镇仅有寥寥数语:“县北三百里,山货聚积之所。”民国修县志,更惜墨,曰:“泥沙市,列肆百余户。”这也难怪,石门人将县城以西三十里开外概称西北乡,那里崇山峻岭,道路崎岖,人烟稀少,又有黄虎港天险所阻,故泥市历史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鄂西鹤峰容美土司领地。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划归湖南石门县,那也终因山高皇帝远,而为县衙鞭长莫及。就是这么个与世隔绝的蛮荒之地,清康熙国子监顾彩在他的峡州游记里对它作过这样的颂扬:

          岩居幽事乐无穷,葛粉为粮腹亦充。

          虎不伤人堪作友,猿能解语代呼童。

          远锄灵药他山外,近构茅亭野涧中。

          更喜不闻征税吏,薄田微雨即丰年。

去泥市,必经黄虎港。车行至此疑为断路,一块硕大的警示牌赫然醒目,汽车戛然减速,傍右侧的峭壁缓慢而行。在近乎垂直的山道上辗转几个来回后,最终抵达下面的黄虎港大桥。下车四望,犹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锅底,四面青山合围,植被葳蕤,巉岩突兀,壁立千仞。桥下,黄虎港河由南向北蜿蜒而过,与一条自西向东的渫水相汇,将原本一座大山切割成一菱形,从而形成南北与东西交叉的两条大峡谷,隔断了泥市与外界的联系。东岸山麓有石碑文载;黄虎港,南北要冲地也,峭壁千仞,羊肠一线,结曲崎岖,摧车折轮——其险可见一斑。黄虎港大桥于1958年为石清公路(石门至清官渡)所建。当年数以千计的民工用百米长的绳索系身,悬吊在崖壁上掌钎抡锤,每抡一下,人都会荡出几米开外------千难万险,艰苦卓越,历时一年半,终建成当年号称亚洲最高的石拱大桥。西麓桥头有纪念塔一座,碑上图文并茂;碑文简约,仅是工程介绍。但镌刻的几幅画给人印象深刻;一壮汉,腰系绳,手拿锤,双腿骑跨峡谷,并着上了油彩,情景生动且豪迈。

离开纪念塔,车绕山壁向西前行,渫水在脚下湍湍而流,发出阵阵清亮锐耳的声响。不一会,前方豁然开朗,视野里呈现出一个城镇的轮廓,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泥市。

细细观察;这是一个被群山怀抱地形恰似河蚌的盆地,渫水从西奔涌而至,河的南侧,有房屋蜿蜒而建,因疏密有致,看上去就像是粘附在河蚌上的一颗颗珍珠,加之四面青山衬映,蓝天白云下的河流与小镇宛如两条一白一黑的飘带氤氲在这个盆地上空。

镇上有两条街,即老街和新街。

老街又叫河街,沿渫水南岸嶙峋的岩壁而筑;黑瓦木楼,青石板路,街道逼仄且高凸低凹,故多处用石阶衔接,长的约五十来级,短的也有十级之余。屋檐错落有致,芭蕉掩映泛幽,一些用杉木皮盖的偏厦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虽挂牌招幌的店铺不多,但你还是从那些个临街大敞四开的门户里依稀看到往日从商的痕迹。

老街有着自己的故事;清康熙年间,鄂西容美土司田舜年在这条街上建“天成楼”和“玉成楼”两楼为他的行宫。房屋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气象万千。三百多年过去了,建筑荡然无存。但两副题联却在民间流传——“天成楼”的一副为;平地涌青莲,万点峰峦皆下视。中天添画栋,百年堂构此天成。“玉成楼”的一副为;狮象把水口,汇一川鱼龙于眼底。柱顶锁云烟,展四时春色尽楼前。又清朝末年,有广东茶商卢次伦筹千两白银,在此创办“泰和合”茶庄,其生产的“宜红”与“祁红”和“滇红”同被誉为中国三大功夫红茶。茶号设在老街,建筑气派,大门用镌花青石砌成,高达丈余,集门面商务,作坊库房,起居寓所为一体。“泰和合”取意天地交泰,中和万物,六合同春,其影响延续至今。

这多少给古朴的小镇带来些文化沉淀。泥市区政府坐落在老街的中段,四层楼的办公大楼及两米多高的围墙大院,磅礴之势使它如同一座城堡矗立在渫水河边。

新街在老街之上东西横贯,房屋多为砖瓦结构,虽不连片,但都挂有赫然醒目的油漆招牌,如:工商税务、司法车管、金融邮政、学校医院、湘运车站,政府招待所等公家单位。那时节正处于建设之中,街道虽宽但还是砂砾铺面,汽车驶过,尘土飞扬。因又是省道,车偏颇多,往往是一串未消,一串又起,弄得行人防不胜防。说是省道,也只是湘西北一隅的石门与同样闭塞的恩施州的鹤峰两县之间的通衢。巧的是这两县的车牌号码开头都为同一个阿拉伯数字6,那遭了殃的行人一眼瞥见,便会破口大骂:“狗入的湖北佬——”渐远了才看清原来那是一辆本省的车子。

老街与新街比:一个恬静闲暇,一个喧哗浮躁。一个恪守传统,一个做派新潮。它们虽同在一个大山的环抱,却像两个陌人,各行其道。

农历的二、五、八,是泥市赶场的日子,这天,山民们四面涌至,他们先去老街交易货物,采购商品,或到各自的熟处喝茶饮酒。但也去新街;上邮局,信用社或车站接人送客。即便没事,也会成群结伙相邀,并排走在宽敞的大街上,一路说说笑笑,肆无忌惮,就连平日里横冲直闯贯了的司机,见了他们,也不得不减速按喇叭。这时,你会突然发现:新与旧,土与洋这两种格格不入的事物却又能在同一个时空里和谐相处。

湘运车站乃是这个小镇的中枢,水运在修完石清公路后就已断航。这是一个客货兼营的车站,候车室与售票处在临街的一栋青砖瓦房内。东一侧的进出口有个圆拱大门,门额上方的“湘运车站”四个大字用铁皮裁剪而成,一边一个衔穗的白鸽与之对称,显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产物。因年代久远,大门虽用了油漆粉饰,看上去仍很沧桑。围墙残破,墙裙边的苔藓被雨天的泥浆和晴天的灰尘玷污,早已看不出了本色——但车站依然气势恢弘。这不单是大小车辆的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更有那些密集于车站四周的店铺,摊点,小商小贩们,他们都做着乘客的生意,吆五喝六,叫卖声长,如同一团兴风作浪的泥鳅,搅得此处沸沸扬扬,显示出一个地方的繁华。

车站与我有着不解的情结,在那三年的时间里,除往返县城和壶瓶山间需在这里乘车,我还是车站招待所里的常客。站内除有宽敞的停车坪外,另还有一个汽车修理厂和一栋招待所。尽管当时新街上已有了几家新建的旅社,但我仍选择了在这里住宿。理由很简单,这里清净;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中间是走廊,两边是房间,木地板,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因紧挨着山崖,若是住在靠里的房间,便会享有一方幽静。若是住在靠外的房间,打开窗子,无论是老街还是新街一概映入你的眼帘,看个一清二楚。

来湘运车站入住的多是湘鄂两省的司机,或几个惜钱的贩运木材和茶叶的生意人。招待所的服务极差,服务员即是车站职工的家属,每月到站里拿固定工资,故一天到晚显得漫不经心。开水自己打,床被自己换,什么都得旅客自己动手,倒有一种在家里的感觉。半夜里常被那些晚进站的司机们弄醒,嘈杂音中伴和着女人清脆的笑声,这种响动要好一阵子才得以平息——

翌日清晨,当你打开窗户,总会在薄雾中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年轻女子的背影。




计划生育那些事

1

如今五十岁以上的人,都能清楚的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与天下第一难事给那个时代留下了太多的记忆。

乡计生办设在政府办公楼的一楼,有房三间,挂一白底黑字招牌。主任姓田,三十出头,一脸络腮胡。当时正上演一部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里面有个土匪头目叫田大榜,大家见田主任与他相像,于是也喊他田大榜,喊顺了口,倒把他真名忘了。

田大榜长相虽凶,性情却很温和,见谁都笑笑嘻嘻,加之不修边幅,咧嘴一笑,红唇白齿黑胡子,是个见一面就会印象深刻的人。他原是一名乡武装干事,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可他没这一套,上任伊始,大刀阔斧,很快扭转了颓势,计生工作排名从泥市区的倒数第一一下子蹿升到了顺数第二。

田大榜手下有七八个人,除一专干外,全是清一色刚下学的男生。每天看到他们在那三间房里出出进进,十分诧异,问办公室的秘书,他笑得有些暧昧:“这么——这项工作女的吃不消。”我更加迷惘,这是男孩子干的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刚在大院里晒完被子,田大榜喊住我:“陈同志,今天有空吗?”我随即回答:“有哇。”看着他那红唇白齿,我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田大榜说:“跟我们走吧,下村去,趁此了解了解民情。”求之不得的事,我满口答应,回房间稍作准备,便随同他们出发了。

要去的地方叫秋木峰,一个隐蔽在大山深处的自然村落。道路崎岖不说,听说还要过一道天梯,心里即好奇又充满着期待。

走山路,即便是在早春二月,都能走出你一身汗来。我们一行五人,除我和田大榜外,其它三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娃,他们像阳雀子般一路说说笑笑,蹦蹦跳跳,不像是去工作,倒像是去赶集。

临近峰顶,一面崖壁遮住了视线,尽头处,几架木梯横竖在崖壁腰上,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梯?我心一紧,真后悔不该来。田大榜似乎看出了我的胆怯,叫我紧随他后,两眼别望四周,只盯着他的两腿,我试了试,心跳果然平缓了些。上完竖梯,又是一架横梯,这更吓人,人在上,两手交援攀着崖壁前行,田大榜叫我一手撑壁,一手抓住他的后衣领,两眼盯着他的后背-------颤颤微微过完横梯,又是一架竖梯,因有了经验,这次就轻松多了,过完天梯,我汗流如水。回头一望,一只苍鹰在那里盘旋,我在想;它是否就在那儿等盼着有某个物体从那梯上摔了下去——

如此恶劣的环境怎么会住人呢?我不免有些疑惑。翻过山崖,前方竟是一片开阔地;阪田连片,阡陌纵横,去年的苞谷地里,密集的桔杆还在风中摇曳。土地肥沃,人们才不忌环境的险恶来此谋生。山区不比平原,刨一块地不易,传统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又使得山里人不能群居,道理很简单;一座山的物产只能养活有限的人。田大榜的讲解通俗易懂,看来,他还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

因提前下了通知,村里召集开会的人正等着。这是一个由五六户人家自然相围而形成的场坪,中间有棵大枫树,二十多个妇女或站或坐或蹲在树下,其中一些不像是育龄妇女。有说话的,有奶娃儿的,有做针线活的,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儿在周边相互追逐打闹,阳光从枝桠间泄下,筛得满地斑斑点点。

田大榜与妇女主任嘀咕了一阵后,便宣布开始开会;先由田大榜打个开台,尔后就由一名高个男生作计划生育宣传,另两个男生则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他俩的手中各捧了一堆计生用品,只见高个男生从同伴的手中拿起一纸盒,从里掏出一样胶皮状的东西,我脸一下红了,我知道那是什么,便将头侧向一边,男生说了些什么,一概没听着,我想,他一个毛头小伙,能说些什么呢?许是之前受过简单的培训,我眼里浮现出那些个夜晚在计生办门前进进出出的身影——正在思忖,忽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说避孕套这么好,那么好,又不碍事,你一个刚下学的娃儿,你是怎么知道的?”会场顿爆发出一阵嬉笑声,连我都有些忍俊不禁,好容易控制住,就又听得一句:“那避孕环又没放到你身上,你怎么晓得它舒服不舒服,是你妈告诉你的吧——”这话更邪乎,我顿觉脸红耳热,于是,假装上厕所离开了会场。

再回来时,会已散场。离去的妇女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领发的东西有自己拿着的,也有给娃儿拿着的,毕竟不花钱,不拿白不拿。有的妇女当即就拿避孕套吹成气球给自己的娃儿玩,其它娃儿见了纷纷缠着大人仿效,大人不干,娃儿就哭,而我们一行却若无其事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回转路上,男生们有说有笑,他们丝毫不为工作的辛苦和挫折而埋怨。高考没考上,眼下的工作干得出色就可转正,要想不回家种地,这就是他们的出路。

我与田大榜落在后面,他给我讲述许多关于计划生育方面的事情;说他们这里山大人稀,计划生育很难搞,就拿摸排计划生育对象这件事来说,往往从第一个村开始,人家还是小腹平平,等回头再来,那人就已大腹便便了,加之地方经济落后,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就落后。他说有个对象生了六胎,家里罚得连把椅子都没得坐,可还要生,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人家关起来吧——见男生们离得远,便把声音压低,向我讲述了一件事;说也就在这个村,有户人家,大人死得早,留下姐弟俩,因住得偏僻,平素又无来往,直到一天人们发现他们家里多了两个娃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想想——我惊讶地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用怀疑,这事我还能乱讲。”田大榜边走边说:“汇报给乡里,乡里也觉棘手。大的都两岁了,你说怎么办?”

这话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问。







2


夏日的某天,接乡里通知,晚七点前赶到乡政府,不得有误,至于什么事,电话里没说。待晚上赶到乡里时,平素挺安静的乡政府大院来了许多人,这才知道接到通知的不只是我一人。

计生办的三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田大榜见到我,像是遇到了救星,赶紧把我喊进屋,拿出一份花名册,要我帮他誊写几份。看着名册上的内容,才得知今晚的行动是捉大肚子(即孕妇)。

名册很快誊写完毕,我走出房间。夏日的夜晚,依旧有几分凉意,身后一些亮着灯光的房间里,不时传来人们的嬉笑声,行动要在十点钟后,这期间就地待命。平日大家难得一聚,一起玩扑克,聊聊天,显得很开心。可我的心总感到有些沉重,那些个充满女性柔美娟秀的名字一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很难将她们与今晚的行动联系在一起。前方,横亘绵延的东山峰在天幕下依稀可辨,满天的星星如同我此时的心境一般繁复冗杂。

出发前吃顿夜宵——一大碗有臊子的面条。厨房里一时人头攒动,灶台前除大师傅外,田大榜也在一旁帮着挑面,今儿他是东道主,表现得自然不一般,只见他敲盆磕碗、吆五喝六的,但大家还是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热情和诚意。

吃完夜宵,全体人员就地分为几个行动小组。我这一组的领队是乡党委付书记,一个身材矮小,行动却很敏捷的中年人。只见他腰扎皮带,斜挎一把手电筒,将裤腿绾进鞋袜里,一再叮嘱我行动时紧随他身后。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更紧张,我恐惧的不是黑夜,而是蛇,一种被山里人称之为猪儿蛇(学名叫五步蛇)的剧毒蛇。这时,有人拧来一捆棕索,付书记拿了两副别在腰间,我正在疑惑,付书记拽了我一下,队伍出发了。

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小竹园,一个紧靠东山峰北麓的自然村落。夜间在山里行走,手电筒的照明犹如一只漫游的萤火虫。时而爬坡,时而过涧,时而攀岩,荆棘密布的小路不时地绊腿划脚,惊慌之中就像是被人扯了腿一般。过于的紧张使得我汗流浃背,好在临行前有人给了我一根木棍杵着,勉强着还能跟得上队伍。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前来接应。稍事休息后,队伍继续前行,但手电筒是不能打了,旁人告诉我,这是避免被狗发觉。狗能在很远的地方发现目标,一经发现,行动就会落空。但我们还是被发现了,狗在远处狺狺地叫着,大家加快了步伐,慌乱中我一步踩空,幸得付书记一把将我拽住。待大家赶到时,果真扑了空,付书记有些恼火,捡起一根柴棍狠狠地朝狗砸去,没想那狗狂得更凶。

下一个目标,我们汲取了教训,在很远的地方便将队伍分为两股,迂回朝目标靠拢。狗依旧狺狺地叫,这一回,我们如愿以偿,大肚子在自家的后竹园里束手就擒。就在付书记掏绳时,我上前说了句:“别捆了,我来看着她。”付书记扭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行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你别小看了她,稍不留神,那家伙就会跑得无影无踪。”一边说,一边就很麻利地把那大肚子的双手缚住,尔后将绳子的一头递给我。“你牵绳还可以。”大伙都笑了,好在天黑,谁也看不到我脸红。

有了一次的成功,大家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一路有说有笑。付书记大约是想缓解一下刚才的尴尬,主动跟我聊天:“听过猴子掰苞谷的故事吗?”我猛然一悟,知道这是句调侃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很认真地把猴子掰苞谷的故事叙说了一遍,因说一口本地方言,语气中又喜欢用‘那家伙’作开头,故讲述的异常生动有趣。“你想想,那家伙不把她的手缚住,这一晚的辛苦不就跟猴子掰苞谷一样,白劳了神?”一席话,把大家逗乐了,连我身边的大肚子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很纳罕,又感觉有些滑稽——一个本应对我们仇视的对象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她走路比我利索,甚至有几分从容,我踉踉跄跄地跟不上,好几回她都不得不停了下来等我。她跟我说,她以前曾是这个村的妇女主任,因超生而免了职,生了三胎,虽都是丫头,但也满足,可她男人不干,非要生个带把的,这下可好了——她虽没往下说,但我已明白了她要说的话,而之前的愧疚感也因此得到了释然。

黎明时分,我们这一组最先回到了乡政府。任务五个,捉回三个,付书记感到满意,脸没洗就去睡了。而我毫无困意,站在院子里,看各路人马相继而归,那情景颇为惨烈;有绳绳相连一串串的,有半挟半搀的,还有缚在临时担架上抬着的,大肚子们个个低眉顺眼,面色灰暗,披头散发,你很难从相貌上识别出她们真实的年龄来。

吃罢早饭,两辆拉矿的大卡车驶进大院,同来的还有乡卫生院的两名工作人员,他们将随大肚子们一道去区医院做人工流产。

卡车开走了,扬起滚滚浓尘。我一脸漠然,心如五味杂陈——多少年里,那一晚的情景总是在脑海里重现。我时常想;人类历史在它的进程中总会要承受些波折或苦难,这也算是凤凰涅槃吧——


两  个  枪  手


乡武装部长叫黄天猛,人称猛部长。猛部长是六零年的兵,经历过大比武,运动中当了标兵。正是这一荣誉,使他入了党,提了干。但终究没文化,故在副营长位置上止步,转业回到了家乡。猛部长并不为此懊恼,他是山里人,回归大山理所当然,何况他任的是乡武装部长一职,仍然有枪,仍然管枪。

保护区未成立前,狩猎在壶瓶山还是个既传统又寻常的农事活动。但因装备的老旧,传统的狩猎往往费时费力成效差,落空是常有的事。猛部长横空出世,卓尔不凡,常常是单枪匹马出门,手拧肩扛而归。有人不服,说他使的是半自动,扳机一扣,一梭子弹出去,哪还打不着的。猛部长二话没说,换了那人的家伙,独自上山,半晌功夫,猛部长便提了只麂子下山,一甩手扔在众人面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操!你以为我在部队是吃干饭的——”‘操’是北方人的口头禅,猛部长是在北方当的兵,也是他唯一带回来的外域文化。山里人弄不清这字的意思,但只要猛部长的话里头有了这个字,便会立马缄口。

他家不在本地,因惜着那点路费,故大部分时间呆在乡里。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常常会搬了把靠背椅子坐在走廊上,手上盘弄着簸箕里的针线。他人高马大,即便是坐着,脑袋还高出栏杆一大截。你很难将眼前这个大汉与女人的活计联系在一起,可他偏偏就将手中的一件衣或一条裤或一双袜的什物缝补得平平整整。他曾悄声对我说,这点本事还是在部队学雷锋时学来的。他爱下棋,棋艺一般,偏一个象棋盘子做得忒大。稍有空暇,便喊人下棋,老远就能听到他那洪钟般的嗓音:不准悔棋,三盘定胜负。但往往无果而终,因悔棋的回回是他自己。尽管如此,乡政府大院内仍有很多人乐意与他对弈,在意的不是输赢,而是这样就能在他那里蹭到一餐野味。

可好景不长,到了八十年代,上面规定基层武装部不再存放枪械。用惯了自动枪的他不好意思再去抱那火药筒子,加之壶瓶山保护区已成立,连野猪都成了国家保护动物,非一般情况下不得猎杀。于是,马放南山,名噪一时的猛部长随之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无独有偶,壶瓶山赫赫有名的猎手吴老倌此时也已刀枪入库。吴老倌人称吴三拳,听说他年轻时三拳打死过一头熊,但也有人说那熊不是被他打死的,因此前熊已中过枪,没他那三拳也得死。不管真相如何,吴三拳的好枪法在壶瓶山是公认的,连一向心高气盛的猛部长对此也不置可否。据说有次猛部长上门与吴三拳比试,放着半自动不用,单挑了杆老把式上山,一天下来,吴三拳比猛部长多了只山鸡。可吴三拳却在众人面前说,这不算赢,猛部长是外乡人,情况不熟悉。猛部长也谦虚,说吴三拳年岁比他大了一轮,不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真所谓英雄惺惺相惜。从此,两人成了一对忘年交。

吴三拳的归隐不是枪要上缴,而是上山砍柴时摔断了一只胳膊。那年的冬天他的孙子考取了兵,临走时变了卦。消息传到乡里,气得猛部长跳起脚骂,手指掸到报信人的鼻尖说:“你连夜回去,把人看住,我明天一大早就过来,看我剥不剥他的皮。”翌日清晨,我刚起床,正在屋前洗漱,被猛部长发现,二话没说,拽起我就走。

冬天的山里,有雾的日子多,不到午后,见不着天日。走出乡政府,我俩便浸埋在浓雾中,辨不清方向,我只能紧随了他。他腿长,两步当我三步,不一会儿,我就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说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必须马不停蹄。我说没关系,这对我来说正好是个锻炼。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呲嘴一笑,露出两颗黄金大板牙,步子反倒慢了些。

当我们翻越一个叫梅家岭的豁口时,大雾逐渐散去,远近青山崖壁,烟岚萦绕,田畴农舍,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猛部长遥指着对面的一座小山对我说:“快了,对面就是。”我心里清楚;这一下一上的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

一条大黄狗将我们引到了一个崖壁旁的吊脚楼前。房子不大,却有了些年代,杉木板已看不清了本色,杉木皮盖的房顶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一只大公鸡领着几只母鸡在场坪前觅食。房屋主人闻声而出——一个矮小的老头,右手挽带在胸。我猜,这独门独户的,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吴三拳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吴三拳对我们的到来满是愧疚,人未坐定,便是对自己的孙儿大骂一通。猛部长早没了先前的愠色,倒是对吴三拳的伤情嘘寒问暖。我环顾四周,不见另有其人,大黄狗老绕着我左右嗅个不停。这时,右边林子里一阵窸窣声,大黄狗猛一掉头,正要‘汪’时,即刻又摇头摆尾地迎了过去。来者是个年轻小伙,背着一捆柴,这该是吴三拳的那位不想去当兵的孙子了。小伙子见有生人,显得很拘谨,卸完柴后,便远远地站着。吴三拳骂他没出息,小伙子这才就近拣了根木柴,正要坐下,猛部长朝他招了招手,喊他过去,我才得知小伙子有一个很阳光的名字——吴旭红。猛部长问他是何原因不愿去当兵的,吴旭红嚅弄了半天也没说出过完整话来。吴三拳急了,挥着长烟杆打将过来,我连忙上前拦住,吴三拳隔着我对他的孙子数落着:“你这个家伙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如今队伍上几多好,有饭逮(逮是土家方言,意为吃),有衣穿,长官又不打人,你还要怎样?今天还害得猛保长(吴三拳把乡政府的干部一概称呼为保长)和陈同志跑这么远来做工作——”他越说越来气,再次抡起长烟杆:“老子今天一烟拐挖死你个债生子。”我见识不妙,赶紧搂着吴旭红就走,吴三拳也不追,只在后面骂。

到了僻静处,我松开他,这才感到两只胳膊酸软。冬日里的他,仅穿了件破夹袄,敞开的胸脯里,我看到了一副瓣块拼凑的强壮躯体。毕竟是年龄贴近,吴旭红道出了他的心事;他爹妈死的早,祖孙俩相依为命,苦熬至今,如今爷爷年过古稀,他若一走,这荒山野岭的留下爷爷一人,实在是放心不下——我不禁为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的孝道和质朴而感动,一时语塞。他接着说;其实,他也很想出去,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长这么大,连县城都还没有去过——我上前一把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是那么的热乎,似乎能感触得到他那颗年轻的怦怦而动的心跳——

山里人睡得早,晚上休歇,猛部长和吴三拳一杆床,我和吴旭红一杆床,虽隔着一间房,但仍能听得到彼此的说话——

这间房里;

“听说这次招的是海军,你很快就能看到海了。”

“海很大吗?”

“当然,无边无际,汪洋一片。”

“你看过大海?”

“没有,但有一首海军的歌我会唱——”

“那你唱给我听听——”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

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

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

啊——”

隔壁间房里;

“听说你的枪上缴了——”

“嗯——”

“如今我的胳膊断了,拿枪是不行了,往后就只有睡在床上听麂子叫啰。”

“别那么悲观,那溪沟里不是还有娃娃鱼么?”

“你叫我捉那东西去卖?”

“不是叫你去卖,是要你去养。”

“养?养它干啥?”

“养它卖钱啦,这叫人工养殖,乡里有资料,哪天我给你拿来。”

“那不我又有事干了——”

“能安闲得了你吗?”

“嘿嘿——”

“别出声——”

“怎么啦?”

“你听——那边在唱歌——”


康日和他的货栈


我认识康日较早,因他的货栈属乡镇企业,我是乡企业办主任,业务指导谈不上,可每月的统计报表是必不可少的。都叫他康经理,我也这么叫,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两人的货栈,什么经理不经理,你就叫我康日,或者老康都行。”即便如此,我仍不能小觑,因在那个个体经济春风乍起的年代,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一月有三千元以上的营业额已是一个不小的老板了。

货栈距乡政府仅百步之遥,毗邻有学校、粮站、信用社、卫生院、林业站、一个铁铺、一家豆腐店(兼卖肉,一月杀一头猪),周边散住有七八户人家,委实为一个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据说,当初康日将货栈设在这里是具了心的。这里历来没有集市,也无商户,政府机关团体购物都要去乡供销社。而供销社的位置却离乡中心近两里路远,当初选址仅因为那里有块空坪,再说了,计划经济时供销社是独家买卖,远一点没关系。康日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将自己原在村里的货栈搬到乡里的,气得供销社主任老覃骂他是拦路抢劫。

骂归骂,生意归生意,康日从不跟老覃主任较真。从前,货栈只是乡供销社在村里设的一个代销点,其业务也只是帮供销社收购些山货土产,代卖些油、盐、草纸之类的日常小商品。那些年,供销社是爹,为多挣得些紧俏商品,下面各点主将供销社的人个个进贡得像皇上。如今不同了,供销社冷冷清清,货栈里推进涌出,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老覃主任咬牙切齿地说:“康日,狗入的,你不发财,天都不长眼。”供销社的规模比货栈大了好几倍,但每月的营业额并不成正比,老覃主任曾试图改变这一颓势,可办法想尽,仍是乌龟变团鱼,圆椭圆。

康日不是个忘本的人,三天两头弄点好菜,喊老覃主任过来喝酒。酒酣耳热,老覃主任的混账话又出来了;大骂邓**不是个东西,好好的搞什么鸡巴改革。气得康日把碗一顿,指着老覃主任的鼻尖骂:“你就是个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人的家伙。”

一月去一趟货栈,统计上月的营业额,询问一下经营情况,事不多,颇带点聊天的味道。看他忙,一般白天不去打扰,选择某个晚上,康日很热情,尽管我做过声明,但还是弄了饭菜。见他实在,我也就半推半就的上了桌。山里人吃饭总爱生个炉子,将菜放在上面炖着,天寒炭火殷红,上面腾着热气,看着就暖和。

山村的夜晚,万籁俱寂。偶尔会有学生进店买东西,这时,康日会立马放下碗筷出去,虽隔了层木壁,仍能听得外面细碎的声响;学生们常常会为五毛钱该买哪些东西而左右不定,盘弄个小半天,最终还是由康日替他做了主。再回房时,却丝毫看不到他脸上的厌倦。

他曾向我讲述过他的求学经历;他父亲是村里的老会计,有点墨水的他希冀自己的儿子将来能成为一个文化人。那时候山里人家的孩子上学的不多,一是穷,二是不方便,读个小学都得走十几里山路。就是读,也多在高小毕业后止步。他能读上中学,不说在村里,就是在全乡也是凤毛麟角。中学在泥市,离家三十多里地。一月回家一次,每次回转都要背上百十斤的山货土产到泥市去卖,赚来的钱就是下一月的生活费。初中毕业,他没选择上高中,而是报考了省内的一所中专。在家等待通知的那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去村口,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音讯了无。父亲对儿子说,认命吧,你身体孱弱,荷锄种地的事肯定不行,正好供销社要在村里办个点,我托人送点礼,这事准成。家里刚把办货栈的钱筹齐,录取通知书到了,当他拿着这封皱皱巴巴的通知书赶往省城时,开学都一个多月了。学校鼓励他来年再考,他心里明白,这得来世了。

听完他的故事,我唏嘘不已——当年交通的不便,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问他悔不悔,他不置可否的沉默了一会,说他当年报考的那所学校叫长沙有色金属工业学校,我听了又一阵愕然,我知道那是一所全国矿冶类的重点中专,后被中南工大合了。我生疑一个长在大山里的孩子怎么会选择这么个特工业的学校?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猜疑,说小时候他们村里就来过地质勘探队,还在他家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从小就对矿石特感兴趣。我忽然想起货栈的后走廊里堆放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石头,曾以为是他随意的收捡,没想到竟会是萦绕了他一生的少年梦。我们几乎同时哑语。

我在想;倘若当年那张录取通知书能如期送达到他的手里,坐在我面前的将会是一个工程师或者是一名大学教授抑或今生今世我俩根本就不会认识。真可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然笑着面对,不去埋怨,一切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我怀疑康日是研究过佛的。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摘下木壁上的那把二胡,调了调弦,拉了起来——琴声渐渐盈满了小屋,又从窗棂处溢了出去。我听出那是阿炳的二泉映月。此前的很多个夜晚,在我乡政府的宿舍里,都能听得到这样的琴声,但从不像今晚拉得这么至情至性。


蛇 湾 的 故 事


从泥市去往江坪的公路,途中有座横跨渫水的吊桥,桥的对面有一峡谷,一条溪水蜿蜒而下注入渫水。那峡谷叫蛇湾,那溪水就叫龙池河。

蛇湾一名缘由一个民间传说;很久以前,湾里住有一书生,偶得一本‘归蛇’书,爱不释手,每看到精彩处,便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不想,数以万计的蛇闻声而来,书生却不惧怕,与蛇和睦相处,而蛇也不舍离去,从此栖身繁衍。湾里人见状纷纷迁移,仅剩下零星几户。这里原有一条通往湖北宜昌的近道,从此也就没人走了。

蛇湾出炭,因全是硬木烧制,炭既梗段且耐烧而远近闻名。到了季节,停靠在吊桥这边的拉炭卡车都需排上很长的队。我去蛇湾也是为的买炭,因从小惧蛇,尽管时令已过了农历的九月九(当地农谚;九月九,蛇进土),但心里仍是恓惶却又有几分期待。

吊桥凌空而起,将公路与对面的山麓相连,长百米余。桥由几根钢索绷直,上面铺垫木板,左右各有一根扶索而成。听说此桥建成不久,从前过河要靠渡船,虽湾里人家不多,但每年出那么多的炭,源于经济上的考虑,当地政府才建了这座吊桥。我探身窥视,果见一根缆索横过渫水,只是船不见了。

第一次过吊桥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看似平坦宁静的桥面,人一旦走上去,便会摇晃起来,开始仅是微微颤动,倘能保持身体平衡,十步开远,颤动变成了晃动,一时步履蹒跚,身不由己,此时想要折返,晃动加剧,只得蹲下身子,蜷作一团。眼往下看;河水湍急,乱石密布,顿吓得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同行的康日见状赶紧走来,一把拽着我的手说:“没事,跟我走。”他一边拽着我前行。一边向我讲述过吊桥的秘笈:“心一定要保持平静,装作在平地上走路一样若无其事。另外,脚步与桥面的律动一定要合拍。这样,你就会行走自如了。”我试着按他说的去做,果然好了许多。过完桥,折身回望,心仍有余悸。

听康日介绍,本地有个习俗;桥建成后,会有一个隆重的庆典。重头戏是踩桥,即由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第一个走过桥面,俗称踩桥。若是个老妪,则反串成烧火佬(即有了媳妇的公爹);一手拿扇,一手拿烧火棍。若是个老叟,则反串成媒婆子;一手拿帕,一手拿长烟袋,他们化妆着彩,脚缚高跷,在吊桥上一步一扭,三步一跳,时不时弄出些惊险的动作。桥越是晃得厉害,越能博得人们的掌声。解放那年,泥市刚好建成一座吊桥,踩桥的是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妪,表演时拿出了她的绝活——即用烧火棍作杵在桥上翻跟头,一时两岸掌声雷动,围观人群中还有进山剿匪的解放军,这些经历了枪林弹雨的北方大兵看后都惊悚不已,传闻一时。文革后,踩桥当做四旧取缔了。

桥头的悬坎上,独立着一座吊脚楼。房的四周码满了一篓篓的木炭,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烟蔸,且根根纹理清晰,多数蒙有一层像白霜一样的灰烬,果真是好炭。邻近并不见菜畦和鸡觅食,看来,房屋的主人是专用它来经营木炭生意。康日领我进屋,屋里生着火,不同的是人家烧的是柴,这里烧的却是炭,看着那堆像小山似的木炭,我在心里暗忖:真是靠山吃山,这要是在城里,少说也得烧上一周。

炭老板姓向,是康日的熟人,很热情的招呼我们在火边坐下,并用火钳在火坑里拨出烧好了的新鲜苞谷坨,递给我时,特意在衣袖上拂了拂。烧苞谷坨是山里人常见的一种吃法,即将刚采摘的新鲜苞谷煨入火灰中,待苞叶燃成灰烬时刨出,此时的苞谷坨又糯又香又甜。我不想在众人面前露出馋样,便借口屋里热,走出了门外。

站在屋檐下,我一边啃着苞谷坨,一边想象着当年的那个书生——循龙池河往里望,前方萦绕的雾幕里,隐现出几座岛屿般的驼峰,背炭人从山谷中走来,时而仅看到他的上半身,时而又只看到他的下半部,给人一种亦真亦幻的视觉。走近时才看清他们的全貌;头缠一条皂巾,手杵一根木棍,背负的两篓木炭要高出头许多。尽管穿着单薄,但从他们敞开的胸脯和汗渍的脸上看得出这是一项很辛苦的活。卸炭时,他们将两腿微微张开,身子略往一旁倾斜,猛一耸肩,只听得‘哐当’一声,炭篓坠地,即刻就有一阵子像玻璃破碎的声响。他们会作短暂的停留,嘴里哈着气,双手杵棍,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稍后,他们解下头上的皂巾,一边擦着汗,一边缓缓离去,沿着来时的路,渐渐隐入前方的雾里。我感到有些寒意,便回到了屋里。

康日和向老板正说着话,见我进来,话题一转,说到我买炭的事上来了。康日告诉我;向老板听说是我要买的,特意准备了一窰刚烧好的炭,就是正在运的这一批,因今天的背工少,故还得等上一会。并解释说一般刚出窰的炭老板是不卖的,需存放一段时间,那样炭的重量会增加许多。向老板补充说每百斤增个一二十斤没问题,康日一旁插话,说若给炭泼水,那就远不止这个数了。向老板听了打着哈哈,说康经理当着客人的面揭他的短,太不够朋友了。说完,将身子朝我这边挪了挪,贴着我的耳根说;有回康经理用一斤煤油换了一张麂子皮,跑到泥市却换回了二十斤煤油。“你说,奸商奸商,指的是不是他们这些人?”我被他们相互之间的调侃所感染,不由地笑出声来。

吊壶里的水开了,噗出来的水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地声响。向老板起身将挂钩往上提了一节,又给我们的茶碗里兑了水,然后对康日说去准备饭,康日说不要客气,随便吃点什么。向老板脸一板,很认真地回道:“你是客么?我可没有把你当客待,人家陈同志是城里人,第一次进门,我能让人家吃光饭?”说罢,转身就走,我想去拦,康日扯了我的衣襟,笑嘻嘻地说:“你斯文啥,人家是土财主,一餐饭吃不穷,保不准今天还会来点野味,那我就傍了你的福。”

趁此机会,我向康日打听起那个有关蛇湾的传说,谁知康日听了很不以为然,说:“我从不相信那个鬼话,甚至怀疑这事原本就是编造出来的,你想,这湾里进去几十里,山上全是木材,沿龙池河而下到渫水,顺渫水而下再到澧水,运到津市大码头,那不就是钱么。我猜测这是有人想独吞了这块大粑粑——”说到这,他朝门外窥了窥,压低了嗓门对我说:“说不准,编造这故事的人就是向老板的祖人咧。”我被他脸上那种孩子般的狡黠和顽皮的样子弄笑了。他知道我没听进去,自嘲地笑了笑,端碗喝了口水,然后向我讲述起一个有关蛇湾的真实故事——

那是文革闹得最凶的一年,解放军支左的两个战士进了蛇湾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部队曾多次派人进山搜寻未果。不久,部队开拔,寻找任务交给地方。那时地方两派忙于夺权,对此只是敷衍了事,最终这事不了了之。对于这两个战士的下落民间流传几种说法;一说可能是被蛇咬死了,当时正值六月,是蛇最为猖獗的季节,在壶瓶山,每年被蛇咬伤至死者不在少数。二说是两人背了枪进湾的,湾里人眼馋,把他们给抢了,为掩盖罪行,只得杀人灭口。三说是他俩来到蛇湾,犹如进了秦人的桃花源,被眼前的景致所迷,学梁山好汉李俊别了宋江哥哥,归隐了山林。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猜测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听完这个故事,我不由得一阵感叹,站起身来,再次走出屋外。

太阳正在西斜,峡谷明暗相掩,雾早散尽,能很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景致;峡谷间,一条山道蜿蜒而上,随它一起蜿蜒的是它身边的这条龙池河。峡谷尽头的蓝天下是延绵起伏的山峦,那里浮云似白衣,变幻如苍狗。这时,我眼前忽然呈现一道幻影;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两个上着白衬衫,下穿绿军裤的年轻的战士,他们在炎炎的烈日下挥锄开荒,不远处,一个头裹花巾的少妇,一手提壶,一手遮阳,正朝他们走来,而她的身后,还尾随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垂髫——


杀  猪  饭


冬月一到,山里开始杀猪,俗称杀年猪。一个村总会有几十户人家,虽住的稀散,但山谷幽静,猪在动杀前的嚎叫能传出很远,且又不在同一天,故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猪的凄厉叫喊声此起彼伏,连呀呀学语的娃儿都明白,快过年了。

杀年猪在山里是桩兴师动众的大事。这天,主人除请来一拨帮忙杀猪的人外,还邀请就近的亲戚和乡邻上门,摆上几桌,大吃大喝一顿,比过年还热闹。这餐饭又叫杀猪饭。土家族这一习俗从何时开始,无从考证。

杀猪的日子是事先预约好了的,一旦定下,风雨无阻。故有些人家杀猪的那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但杀猪的程序仍在自家的屋场上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风雪中人呼狗吠,倒增添了些年味。

这天,主人会早早起床,先在灶屋里烧上两大锅水,然后走进烤火房将隔夜的余火拨开引燃,架上几块劈柴,将坑上的吊壶续满水,尔后往火灰里填埋些洋芋,番薯,栗子花生等食物,做完这些,天才放亮。随着几声狗吠,有人临近,主人出门将狗斥退,引来者进屋,敬烟筛茶,又从火灰里拨出食物递给来者。这时,相继有人到来,主人依次敬烟筛茶,递食物。火烧得很旺,映得人人一脸通红。屠夫是今天的主角,看看人快到齐,便从随身带来的背篓里掏出家业一一清点,完毕即向主人递个眼色,主人心领神会,大喊一声‘逮’,众人一哄而起,桌椅板凳响作一片。

猪舍一般建在正屋的一侧,也有因陋就简搭建在岩坎下的某个洞穴抑或就在吊脚楼的楼板底下。那样就会增加一些难度。猪在赶往屋场途中出逃偶有发生,果真那样,枪打棒追得费很长时间,半夜三更收场都说不准。故领头捉猪的必是两位壮汉,猪圈打开,两人进去,一人拧住猪的一只耳朵,齐力将猪往外拖,此时,猪会一边嚎叫一边将前腿直撑于地,若是拉不走,就有人跳入猪圈,一把揪住猪的尾巴,使劲朝前揰,猪终抗不住,只得随人前行。

屋场那边,早已摆放了一只大腰盆,上面搁置一块门板,旁边还有一只放了盐水的小木盆。一条狗在那儿悠闲地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它很享受这种熟悉的场面,全然不顾此时家里陆陆续续到来的那些生人,连随之而来的野狗也不去‘汪汪’了。猪一路嚎叫地被人拖到了腰盆边,这时,上去几个人,在屠夫的指挥下,一个‘哦哬’,猪被提至门板即刻被众人死死按住。但此时猪仍能挣扎——使劲地嚎喊并四蹄乱蹬。这时,就有人上去将绳环套入猪的一只前腿,尔后倒身后仰死劲绷紧绳索,猪旋即停止挣扎,仅剩下干嚎了。(‘扯腿’一词在民间喻为阴招,不知是否由此而来。)屠夫很从容地用一只脚将接血的木盆朝近勾了勾,弓下身去,一手拧耳,一手执刀,单腿跪压在猪头,尔后拿刀的那只手在猪下巴处摸了摸,猪受了抚慰,稍作喘息,就在这一瞬间,屠夫顺手将刀朝前捅去,没及刀柄,稍作停顿,即往回抽,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猪嚎喊几声后戛然而止。一头猪如此,两头、三头重蹈这一过程。

血放尽,猪被推入腰盆,众人提来热腾腾的水倒入盆中,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仍由杀猪的这伙人来操办。后续来的客人或在房里烤火聊天,或在厨房帮忙,另有一些则坐在屋檐下看热闹,孩子们里外打斗追逐,喜庆而祥和的气氛无不充实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猪在梯架上开了膛,有人端来簸箕接过屠夫从猪腹腔内挽下来的大肠,装作很沉重的样子,步履蹒跚地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下面的小溪去洗濯。做饭用的肉、肝、骨头先被屠户卸下送去厨房,两片肉在门板上被砍成条状,用粽叶扭成的卯子系好提进屋。一切捡拾完毕,场坪上顿安宁下来,主人家的狗刁了块骨头卧伏在腰盆边漫不经心地啃着,而随同客人来的那些个野狗就只能远远的看着——

厨房里云遮雾罩,看上去忙作一团,却又个个分工明确。因其中多为家中主妇,煎炸蒸炖炒轮着来,案板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满屋香气横溢。灶上热气腾腾,蒸着一锅被山里人俗称的粉子饭,粉子饭即是用苞谷粉子蒸制的饭食,因其色橙黄,又称黄金饭,大火蒸上两遍,松软喷香,尤以当年采收的苞谷最佳。惹人眼球的还是那只置于灶膛口的大瓮罐,这是一种山里人家厨房里常见的容器,或铁或陶,黑乎乎的,看去很有年代感。将在大锅里炒过了的猪肉盛入罐中,撒上一把干红椒,让灶膛里窜出的火焰舔舐着罐底,他们把这种烹饪方法叫煨。这是一门大菜,故做这道菜的人必是今天的主厨;肉炒成什么样,辣椒什么时候放,煨多长时间均有讲究。

堂屋里早已摆放好了桌椅,菜相继端上桌。朝廷序爵,乡党序齿,经过一番谦让,各自落座。这时主人起身端酒,环顾四周,一声‘逮’,众人山呼海啸,一阵碗筷声响,杀猪饭开始。席间,桌上喝酒吃菜,桌下猫狗穿梭,大人小孩,无不咂嘴弄舌——

多少年后,我仍能清晰地记忆起那一天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饭桌上,当你用竹筷在滚腾的瓮罐里夹起一块肥腻腻的大猪肉,从容不迫地送入嘴中,两眼微阖,屏住呼吸,就在你上下颌咬合的那一瞬间,肉汁逬射,香溢满口,几番咀嚼,赶紧扒入一口粉子饭——这时,软糯喷香的苞谷粉子就在肉渍的掺合下很柔滑地进入你的食道,那是一种爽不尽言又回味无穷的愉悦与满足。


(待续)



责编:林小琼   彭   淼

审核:周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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