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壶瓶山纪实(下篇)(《兰草》作品/陈希)
做客吊脚楼
山里人好客,这里的客不单指亲朋好友,左右乡邻。
在壶瓶山里,行人在途中往往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饥肠辘辘时若能遇上一户人家,不用你开口,这家主人定会热情邀请你进屋用餐(即便是这家人刚刚吃完饭)。稍事休息,一桌饭菜就会呈现在你面前,且分文不收。那份实在,彰显出一个地方的民风。
陌生人皆如此,真要来了客人,那情形则另有一番光景。在壶瓶山工作三年,我曾有过N次做客的经历,土家人的热情好客感受至深,而其中的一次记忆尤为深刻。
那年,过完正月十五后就上了山。山上还在过年,远近崇山峻岭仍是白雪皑皑,路断人稀,偶尔能瞥见的村落,依然看不见人的影踪,只有炊烟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的房顶上袅袅升起。
小青在我任职的厂里做事,他是个孤儿,正月里没有更多的地方要去,也就把厂当成了家。开工还有一些日子,趁此消闲,小青提议去他老家,我便欣然应允。
要去的地方叫金家河,有近二十里的山路。为省时间,小青时不时带我走些穿林过坳的近道。阳光从稠密的树林里斜照进来,像无数束电影放映机的光柱,人行其中,身上斑驳陆离,很有股穿越感,而迎面吸进的空气清新且略带点甘甜,沁人心脾,从未感受过大自然与人是如此的贴切。
树梢上虽是萧寒,但在那些刺蓬下和沟壑边,渐见枯藤转色,草径变青,溪水潺潺了。积雪开始融化,放眼望去,山野渐还原出它原有的本色,且经历过雪水的洗濯,更显得蓊郁苍翠。蜿蜒的盘山公路上,也有了三五个背着背篓的行人。
在山里走路,你不用担心口渴,水源到处可寻,大如泉涌,小如线流。即便是没有遇到,你也总会在某一路边,窥见一口面盆大小的浅池,里面蓄一圈清水,你可蹲下身来用手掬,细细品味,也可爬伏在地,狂饮一通。无论是哪种方式,你都会感觉到无比的惬意。而当你离开时,许是受了恩惠,又会情不自禁地回望;浅池用石块堆砌相围,显然是人工所致,上面布满了苔藓,那水源又来自何处?你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到的。这种便利为何人何时所建,你不得而知。此行为老祖宗讲是行善积德,现代人讲是做好人好事,而佛家的释义则是布施,不过,我更附和老祖宗的说词。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是宋代文豪苏轼游览庐山时的有感而发。在壶瓶山,映入你眼帘的山形地貌常常会伴随着你的行进而发生改变;同一个景色,山上看一个样,山下看一个样,如万花筒一般,而你自身于其中则又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大山的褶皱里飞来飞去,飞上飞下。
远远的听着了一个声音;先还是淅淅沥沥,若有若无,翻过一道坡后,呈现在你面前的是一条潺潺溪流。小青告诉我,这就是金家河,纵深远瞭,两岸奇峰高耸,崖壁千仞,河水就像一匹长长的绸缎在峡谷中颤动。
沿金家河继续往上走,峡谷渐见开阔,河床的一侧呈现出一块宽约四十余米的空地。一眼望去;阡陌纵横,吊楼影绰,鸡鸣狗吠,好一个隐蔽在大山深处的村落。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我想起了唐代诗人杜牧的那首山行。
接待我们的是廖叔一家,廖叔在村里教书,小青就是在他的教鞭下念完的初小。廖叔是村里少有的几个文化人,解放那年,刚满十六岁的他便参加了剿匪,后又随部队去了朝鲜。回国后分配在广东省的一家大型企业工会当了一名宣传干事,五七年打成右派,遣返回乡。山里人不知道右派的厉害,恰逢村里筹划办学,他父亲过去是教私塾的,于是,子承父业,校长老师一人兼。二十多年后,右派平反,原单位派人接他回去,被他婉言拒绝,只收下那张平反通知书,补的几千块钱全捐给了学校。感动的除了原单位外还有县里的教委,在两方的协调下,当了二十年民办教师的他终于转了正。事后有人向他祝贺,他淡淡一笑;那只是个名,教书才是重要的。
廖叔感人的事迹令我对他倍生敬意。初次见面,便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表达我内心的感受。廖叔竟然有些窘态,说话支吾:“别,别听小青瞎说,我土生土长,一个寻常的山里人,哪来的那么高的境界,不像你,大老远的,支援我们山区,要向你学习才行——”至今我还记得,那是我生平唯有被别人的表扬羞赧得无地自容的一次。
趁着他们在筹划生活,我仔细观察起这栋房子来;吊脚楼独具一色的房屋结构一直令我好奇。吊楼上下两层,底层仅为横七竖八的一些木柱支撑,拴牛羊或圈养生猪。牛是山里人的贵重家产,脖颈上都系有一金属铃铛,这不仅仅是个佩饰,山大林密,无论是干活还是放养,有了铃声,牛就不会丢失。这种把牲畜和人居融合在一起的设计,是吊脚楼的一大特色。上层居家,不管是四排扇还是六排扇,堂屋、卧室、客房,火坑、厨房是必备不少的。吊楼三面环廊,镂有饰纹的廊柱在半空中悬吊着,为站在廊上的姑娘或小伙平添了些诗情画意。望板与瓦盖间有一人撑手的阁楼,用来风干粮食和堆放杂物。若在秋天,苞谷采收后,对扭成团,一把把搭架在阁楼间,与垂挂在门壁上的一串串红辣椒衬映,是一幅很喜庆祥和的画面。而树丫上的鸡打鸣、屋场上的狗狂吠、吊脚楼下的牛铃声,则又是一曲闲暇安逸的田园交响曲。
小青的呼声将我从遐想中拉回到现实,扭头一看,站在场坪上的除了小青和廖叔外,还有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妇女。少年的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即健康又阳光,站在他一旁的中年妇女的脸也是红扑扑的,只是红得深沉些。不用说,这该是母子俩,廖叔的妻儿。他们全都用一种极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正在疑惑,忽瞥见他们手上都拿了家什;有鱼篓,竹竿,漏舀——这都是我熟悉的渔具,莫非是要去弄鱼?小青上来告诉我说;他们准备去炸鱼,还说我是第一次来,廖叔定要把饭菜弄的丰盛些,山里人吃肉容易,吃鱼就很稀罕了。我怀着即感激又兴奋的心情和他们一起出发。
一路上小青告诉我炸鱼的过程;在湍急的河流中选择某个岩潭或较深的水氹,点燃雷管扔进其中,雷管在水中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会将躲藏在里面的鱼儿震昏或炸死,这时,在下游的一处,早有人等候在那里,手持竹竿,将顺水飘来的鱼儿兜进漏舀——我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闰土;在一轮金黄的月亮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海边的沙地里,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金家河傍一边山脚汩汩流淌,沿岸犬牙交错,走了约莫半个小时,队伍停下,只见他们交语片刻,仅廖叔一人前行,母子俩则脱下鞋袜,褪去外裤,裹上棉袄,手持竹竿一步一步向河中走去。小青则拉了我反方向的退却几步,就在这时,前方一声巨响,忽见一水柱冲天而起,下游处的母子俩手忙脚乱的左右划拉,一团浑水从他们的腿间流过,很快,流水清澈如初。突然间,又是一声巨响,水中的两人依旧是手忙脚乱——当响过三次后,就见廖叔款款走来。这时,母子俩涉水上岸,各自的大腿被凛冽的河水冻得通红,母亲将自己漏舀中的鱼倒入儿子的漏舀中,并迅速将儿子的棉袄抖开,蔽住儿子的下部。我喜不自禁的上前去瞅漏舀中的鱼;大小如柳叶,身黑腹白无鳞,不仅不腥,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在山里,吃鱼是一种奢侈,一碗火培鱼无疑给今晚的餐桌增色不少。除此,炭炉炖腊肉是必不可少的主菜。还有一碗像虫子的东西,小青告诉我那是油炸蜂儿,一种黄蜂的幼蛹,说得上是山珍。野味自然是这个时令招待客人的一碗大菜,一钵麂肉,而且是黄麂,肉质比青麂更细嫩,还有一钵合渣(这是一种用黄豆磨浆后与时令蔬菜混炖的土家常年素菜),菜蕻不落锅,用筲箕盛着放在一边作下菜。
天将煞黑,主人点一盏油灯搁置高台,浑浊的亮光下,一切显得朦朦胧胧。虽看不清各自的脸庞,但频频端起的酒碗和一阵阵爽朗的笑语依旧感染着桌上的每个人。此时,我想到了大山之外的那些个城市,那些个亮着白炽灯光的千家万户,此时此刻,他们是否也有着这一份家的温馨——
夜渐深沉,万籁俱寂。连吊脚楼下的牛铃声也听不到了,只有金家河的流水声远远的传来。隔壁房间里传来小青的鼾声。我毫无睡意,两手枕头,望着冥冥夜色,眼前浮现出白天的一幕;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刺骨的湍流中,手持一杆漏舀盯视着前方,河水快要没及了他的大腿,在那儿激起一丛细碎的浪花——
一个人的码头
从泥市出发,沿渫水向西行三十里到达江坪。渫水在这里分叉向西南北三个方向延伸,形成三条幽深的峡谷。西源叫泉坪河,南源叫金家河,北源叫白溪河。枯水季节,河床浅露,三条溪河各自在乱石中潺潺细流。而到了春夏,水源充沛,丰盈为一爿汪汪的水域,在这里呈现出一个高山湖泊的状样。
三源流经湘鄂两省三县,木材资源极为丰富,世居在这里的山民自古就有伐木放排的习俗。木材在上一年的秋天里伐好,待等翌年雨季到来,山上发了水,木头顺沟槽而下坠入谷底溪河。因沟槽狭窄,一次只能放个三两根,山里人将这一过程叫‘涮把子’。这是一项既危险又刺激的活;水凶坡陡,弄不好,木头撞人致死是件很平常的事。下河后,再用藤索将木头三五根束拢成堆,随波而流,汇入那个状如湖泊的地方。从三源下来的木材均在这里聚集,并被扎成一个个大木排再往下放,入澧水,下洞庭——
川流不息的木材商和大量的山民排工凑成了这儿的人气,虽无渡轮泊岸上下乘客和货物,但山里人仍仿了下面的叫法称之它为码头。那时节,这里白天人呼狗吠,湖光山色,夜间笑声细语,灯影幢幢,应该是一段很繁荣兴盛的光阴。
第一次来码头,看到的却与传说中的大相径庭;零散着三两栋房屋和一个简陋的锯木厂。房屋破旧,而锯木厂里蜘网密布,像是久未开工的样,周边不见有人活动,只有一条狗在那儿转悠。随行的小青见我一脸失望,溢表出很羞赧的神情,忙不迭地向我介绍着码头昔日的热闹,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心绪,放排的历史早在石清公路通车前便戛然而止,炸山修路,渫水上游狭窄的河道里坠落了太多的巨石,公路通了,水路断了。码头如树倒猢狲散,三十年过去了,也该散尽了——
但我仍寻到了一些蜘蛛马迹;荒芜的草丛中依稀能辨识出从前的宅基,一条通往水边的石板路印迹清晰。令人惊讶的是码头上竟还浮有一个木排,木排很袖珍,仅十来根杉条集成,上面长满了胡须般的绿色水藻,在水中随水流而摇曳,我心一悸,眼前忽然呈现出这样的幻景;码头上下,一群赤身裸背的男人正在烈日下劳作,木槌梆梆,号子声声,将水中零散的木材聚拢成排。在这些人当中,也穿梭着三两个衣着体面,腰缠麂皮包的木材商人,他们一边指指划划,一边不停地大声吆喝,这时,就在岸上的某个地方,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嗨!嗨!”恍惚间有人在喊。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正在发怔,呼声又起,这才发现远处灌丛哗响,枝杆摇曳,一人形如猿猴,急速如风,转眼就到了跟前。小青向我介绍,说这就是码头的主人——敖头。
敖头姓覃,叫覃业敖,那年应该是六十岁的光景,人精神得很。许是这地方难得来个客人,敖头表现得极为热情。吃罢饭,我们就在一棵白果树下休歇。正是六月天,树荫下凉爽怡人,周边的青山倒映在水里,荫避了大半个水域,看去很是养眼。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话题自然是码头。
公社时期,这里是一个生产队,有十几户人家和一个锯木厂。田土分到户后,人们嫌耕地离得远,劳作不方便,便陆陆续续搬走了,最终仅剩敖头一户,说是一户,其实也就敖头一个人。覃家的祖坟埋在这里,有名有姓的就有八九座,不过,其中一些是空坟,包括敖头他爹,覃家祖辈放排,一生都在水上忙活,命在龙王爷那里捏着,常年闯滩过涧,保不准不出事,一旦成真,尸都找不到,在老家造座假坟,也算是收了那个人的魂儿。
他至今还记得起最后一次的放排,时间是一九五八年的端午节。那年,码头上接到石清公路指挥部的通知,木排必需在端午节前放完,不然,放炮炸山,木材就放不出去了。农历五月,正值汛期,山洪说来就来,上千立方米的木材,一冬一春的辛苦,几十双眼睛望着他。从前他是把头,如今他是队长,但人们还是习惯叫他敖头。他把手一挥:“干,还等什么!”
那是怎样的日日夜夜,婆娘娃儿一起上,再加上几十个排工,夜间燃起的篝火红了一片天。公社来人劝阻,他把眼睛一瞪:“停下,十几户人家吃什么?几十个排工的工钱谁来付?”来者不示弱:“你吼什么?这天喊变就变,遇到洪水,排毁人亡,你负得起责?”“我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我把娃儿赌上,随排一起下!”,全场瞠目结舌,来者悻悻离去。
十天后,排全部扎完,大小十二个,一个吉利数。发排的那天正好是端午,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二十五个排工一直溜站成一排,他抱着酒坛,给每个排工倒上一碗苞谷酒,他婆娘则随后往每个人手里塞上十个粽子,两个咸鸭蛋。这要搁在平常,应该是一个很喜庆的场面,如今偌大的码头,谁也没出声,静得吓人。喝完酒,排工依序上排,每个排上两人,就在这一切看似完毕时,他却折身朝岸上走去——
他五岁的儿子站在人群中,以为父亲要向他告别,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他婆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惊呼,疯似地跑了过来,只见他一手将幼子抱护在怀,一手用力搡开他婆娘,一路狂奔,纵身跃上头排,顺手抄起一把斧子,双手高高举起——他婆娘恰逢赶到,扑身在地,两手紧护着系排的竹缆。说时迟,那时快,一斧砍下,竹缆弹为两节,木排像箭一般地飚离码头,一个,一个,又一个在人们眼前一闪而过,他婆娘举起血肉模糊的两手,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这时,码头上空响起一声炸雷,随之,下起了瓢泼大雨——
翌日,噩耗传来,排在白虎滩撞了礁。七天后,他回到了码头。相继回来的仅有九人,区里的公安将他带走。一月后,法院判了他十五年,当他婆娘拿到判决书后,一阵风地跑向码头,将头朝着一块岩石撞去,血随水一起漂流,像一匹长长的红纱巾——
他在澧水尽头的一个劳改农场里呆了十五年,当他回到码头时,已是今非昔比。以木材为生的码头转向了农耕,许多人家只得选择搬迁,而孤家寡人的他仍然选择了留守。这一守,又是十五年。
三十年的人生经历,他说得断断续续,其间不时地往我们碗里续水,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可我的心底却像洪水一般涌流,我看见一个铁血的汉子;横篙立在排头,不时地左右撑点,木排在激流中宛如一片轻叶,时而抛向浪头,时而跌入谷底——终因规避不及而撞向了某个礁岩,也就在那一瞬间,迸发四溅的水花凌空编织出一幅巨大的水帘——
时隔不久,当我一人再次来到码头时,这里已荡然无存。前不久的一场大水洗劫了这里的一切,满目疮痍;房屋倒塌了,狗不见了,那个袖珍小木排也不见了,我只在码头上找到一节断了的缆头,敖头呢?我正在迟疑,忽闻身后一阵“嗨,嗨,”的声音,扭头看时;对面的阳坡上,一柱炊烟升起——
老兵姚瘸子
姚瘸子叫姚南山,桑植人,十四岁投奔了贺胡子(贺龙在当地的尊称)。泥市一战,身负重伤,与部队失去联系,只得隐名埋姓,在壶瓶山落下了根。好在是苦出身,粗细农活都会,很快与当地人融为了一体。
一次,保长派他一份差事,往泥市送一壮丁。三四十里路程,壮丁泪水涟涟,诉说家中不幸;父母年迈,妻少子幼,这一走,生死未卜——姚南山一路好言相劝,极尽抚慰。到了区公所,呈上公文,刚要转身,忽听背后一声喝斥,上来两枪丁,一把将他缚住。正待声辨,区长指着公文上的名字念,果真是他姚南山。松了绑的壮丁在距他三米远处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深谙江湖的他这才明白被调了包。他爽朗地对那人说:“兄弟,没关系,你哥赤条条一人,生死无所谓,你就回去安心抚小养老吧。”说得那人羞愧满面,依旧是泪水涟涟。
半年后,姚南山回到了壶瓶山。当地人见他毛发无损,既惊讶又佩服。在此后的一些年里,这种冒名顶替的勾当他干了几宗。每次回来,依然是毛发无损。然最后一次就没有那么顺当了,去了五六年都不见回,当地人以为他死了;外面仗打的凶,况且还是跟日本人,他就不是爹妈给的肉身么。正当人们逐渐将他淡忘时,他又回来了,这是一九四四年的春天,只不再是毛发无损。有人在他身上细数过;枪伤是三处,刀伤是十三处。人们诧异这个样子是怎么回来的,他惨然一笑,说:“还好,不远,就在常德。”事后有人从泥市区公所得知——那叫常德会战。
他的腿是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瘸的。那年公社炼钢铁,他领人上山伐树,一棵六人围的楠树倒下,一根枝桠打瘸了他一条腿。事后有人说那是一棵神树,有几百年了,这是遭了老天爷的报应,他听了笑呵呵的说:“我光棍一个,我不遭报应谁遭报应。”这话还真让他说着了,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灾祸不断。
对姚瘸子这个人,人们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条汉子,遇事有担当。有人说他就是个兵痞,玩世不恭。还有人对他几十年不回家表示疑惑和不解。四清时,公社派人去了他的老家,当地人对他不甚了解。也难怪,贺老总几起几落,从桑植老家带走了多少人?!谁又能记得清?!回头再去问姚瘸子,他脑袋一拧,说:“你们真想弄清楚,那就给胡子去封信。”来人大声呵斥:“住嘴!贺老总是你这么叫的吗?”他仍涎着脸说:“你信不,我当着贺老总的面都可这么叫。”来人拿他没办法,走时丢下一句话:“等着瞧——”
文革开始,他是首批被拉到泥市去游街的人。在一长串的队伍中,他走在最前面,头戴高帽,胸挎黑牌,一手提锣,一手执槌,像道士一般在前鸣锣开道。他腿瘸,加之老街逼仄,曲拐又多,不到三里的街市竟耗费了一个上午,这让人们大饱眼福。事后,一些顽童学了他的样,用报纸卷成高帽,拿面盆和木槌,一走一瘸,招摇过市。那时,泥市街上打更的也是一个瘸子,以为是学他,举起一把竹扫帚满街赶,如此折腾,热闹了好一阵。
名人产生效应。此后,凡有姚瘸子参加的活动,声势就浩大,场面就恢弘,各造反组织乐此不彼。姚瘸子家住古锣坪,离泥市几十里,为着方便,就在区政府的大院内给他腾了间杂屋,以便随喊随到。
姚瘸子是个很能随乡入俗的人,对此并不在意,只是两头都不给工分,吃饭就成了问题。那时泥市有几家饭店面馆,姚瘸子成了那里的常客,帮着抹桌洗碗,倒能讨回点残羹剩饭。有人替他不平,说:“你不是跟贺老总干过么,也当过红军,你看县光荣院的那些人,如今哪个不是在享清福。再看看你,虽没跟他们一样搞上头,总不至于过着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吧。上北京,去找贺老总。”这一回,姚瘸子没了早先的硬气,因为他从区委书记的嘴里得知,如今的贺老总遭了难,日子也不好过。他依旧去打锣游街,依旧去抹桌洗碗,直至整他的人腻了,看他的人倦了,最终将他从区政府的杂屋间赶出来,回了古锣坪。
贺老总的死是在很多年后他才知道的。一个平了反的右派回来告诉了他,他不信,楸住那人的衣领说:“我不信,你在造谣,胡子属龙,怎么会死呢?你说,你是不是造谣,你说,你说,你快说——”那人憋红了脖颈,惊骇地回答:“是——是——是我造谣,是我造谣。”那晚,他喝了很多酒,三九天,就披了件破袄,从村子里穿来穿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胡子啊,胡子,你跑到北京去当什么官啰,那里——那里小人成堆,你能防得了他们?明枪打你不死,暗箭却要你的命啦——哪像我,呆在这山里,顶多捆两索,游街示众,批斗扫街,一阵风就过去了——可我哪能跟你比呀,我是虫,你是龙——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胡子啊,你去什么北京啰,你要呆在山里,看谁敢整你,谁又能整得死你——胡子啊——胡子——”那晚北风烈烈,凄切地叫喊声像旗帜一般在古锣坪的上空猎猎作响,那声音喊了整整一晚,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劝阻。
天亮后,姚瘸子失踪了,有人在石清公路上发现了他。他睡在公路边的一座小坟堆上,嘴边一滩污秽,那是贺锦斋的坟,一九二八年九月八日,时任红四军第一师师长的贺锦斎为掩护主力撤退牺牲在这里,传说姚瘸子每次发酒疯后都能在这里找到他。
纷繁复杂的历史使得姚瘸子的政策落实一直悬而未决。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任人大副委员长的廖汉生来石门视察,有人撺掇他去上访,他一脸严肃地对那人说:“上访?我去上访?我这一身污点的人能给红军脸上抹黑么?”人们说他蠢,说如今到处都在平反落实政策,跟红军跑了几天的人都拿了生活费,你跟了贺老总八年,却这个样子。姚瘸子不以为然,他指着贺锦斋的坟说:“他只活了二十七,我却活了七十二。”
政策没落实,乡里倒念记他,先是将他安排在学校搞传达,可一字不识的他经常张冠李戴的把信件弄错。适时乡里办木器加工厂,我当厂长,乡长找到我,意味深长地说:“姚瘸子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到你那儿合适。”我对此人早有所闻,便欣然应允。
他来的那天,仅背了床破棉絮。我领他进我隔壁的一间房,说是专为他安置的,他退身出来,说还是去住杂屋间,口气坚决,没给我半点商量的余地。那时,木器加工厂招收来的多是本乡刚下学的学生娃,他们都熟悉姚瘸子,口无遮拦的一口一个姚瘸子的叫,我下了建厂后的第一道政令;从今往后,一律得叫姚大爷,不然,纪律处罚。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面面相窥,继而又窃窃私语。小青一旁提示;说他们这里管这般年纪的人叫嗲,要叫就叫姚嗲。我当即校正了称谓。下面有人悄悄学叫了几句,即刻引来一片哗然。我勃然作色,正要发作,姚瘸子走了过来,说:“叫了几十年,都听顺耳了,别为难了娃儿。”小青也不置可否地掉转头,于是,我的第一道政令没等实施便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种仁政很快带来了恶果。一天,我与小青外出联系业务,安排厂里人转场子(转运木材)。回来就听说姚瘸子出事了,跑去一看,姚瘸子果真躺在床上呻吟,厨房大师傅过来告诉我;说白天干活,大伙说姚瘸子也是厂里职工,也需参加。姚瘸子也是,娃儿们说的话都当了真。好家伙,一人一根依序来。上半天还行,到了下午,姚瘸子就不行了,可他仍霸蛮坚持到了最后。那杉条杆子一二百斤一根,不说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连那些后生都抗不住,这不,你见到一个人没有,都在床上趴着呢。我怒不可遏,跑进宿舍,从床上拖起两个,扔下十元钱,叫他们立马赶往泥市,就是撬门扭锁也要把膏药买回来。
进入腊月,厂里放了假,连小青都回金家河去了,厂里仅剩下我和姚瘸子,这是我早已企盼的。
一个风雪夜,在我的卧室兼办公室里,烧上一盆炭火,弄几个好菜,提一壶苞谷酒,准备做一次畅饮。姚瘸子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按住碗说:“说事可以,喝酒不行。”我误认他是顾忌‘酒疯’,说:“没事,今晚一醉方休,你醉我也醉。”他仍不松手,凑近身子说:“你不是想听我说事吗,喝醉了我就什么也说不了啰——”这倒令我犹豫,只好说:“那就先倒一碗,喝了再说。”他没反对,说喝酒,他嘴边撒下来的那点都能把我灌醉,但我仍豪气地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碗。他用赞许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端碗就和我碰,一口下去,他碗里的酒去了一半,“你想听什么?”他的话里有股很浓的酒气,我耳热心跳,随口说了句:“从头开始,就从你跟贺老总开始。”他沉吟了一会,仰头对我说:“还是先给你讲讲常德会战吧——”
这出乎我的意料,关于那次会战,我知之甚少,记得儿时去常德滨湖公园,见过那座阵亡将士纪念坊,坊眉正中的‘天地正气’四个字和国民党党徽已被涂鸦,听说那四个字是蒋介石的题字。我曾纳闷,如此反动的标示物怎么没在‘文革’时期摧毁呢?他今天说,兴许能解开这个谜。
“你相信人的眼睛会流血么?”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他没在意我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我的眼睛就流过血——从城外打到城内,从街上逼进巷子,头上飞机大炮,毒气铺天盖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我的那个连,安化佬多,安化佬喜欢身上带刀,那是一种他们家乡即可砍柴割草,又能自卫防身的小弯刀,平素我是不准他们带的,有损军容,没想到在巷战中起了大作用,在逼仄的巷子里,日本人的三八大盖,我们的德国造都使不开,安化人就用了这弯刀,一把钩住敌人的脖子,‘咔嚓’一下,像割芭蕉一样,脑袋就掉下来了,我一看这东西好使,把枪一扔,从安化人手上夺过一把,这时,我的眼里就开始留血了——”
我看见他眼睛里果然有血,仔细一瞧;那只不过是炭盆里的火焰映照的。他所说的眼睛流血,是否就是那些在他眼前飞溅四射的鲜血?我不想印证这个猜测,因为这毫无意义。回忆像一道泄洪的闸门,一旦打开,奔涌不息——他将手中的筷子比作弯刀,每划动一下,嘴里就‘咔嚓’一声,而炭盆里的火焰就在他的眼眸里一蹿跃——
我早忘了先前的承诺,一边给他碗里倒酒,一边也往自己碗里倒酒。他把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他这一生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是贺胡子,一个就是余程万。此话一出,尽管是夜深人静,我仍是惊悚地朝门窗外看了一下。他却毫无顾忌,满是皱褶的老脸显得有些诡秘。“为什么最后一次壮丁我没跑,就是这个余程万,一个国民党的中将师长,脚穿草鞋,与士兵们一起圈地吃饭,当兵的能不以死相报么。六年,整整六年,我从一个士兵干到了连长。”说到这,他撇口一笑:“你看我当红军时当到了连长,当国军也当到了连长,这人啦——”他将满满的一碗酒喝了下去。
接下来他又说起了贺胡子,说贺胡子当澧州镇守使时他就到过津市大码头,当时贺胡子坐的是八人抬的大轿进的城,威风得很,有钱人都在街口上接。他又说到了南昌起义,又说到了洪湖赤卫队,说歌剧里面的韩英就是胡子他姐。他还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贺锦斋,他是警卫连的连长,没保护好贺师长,反倒是贺师长替他挡了子弹——
我的脑袋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么多的东西;红军、国军、贺老总、余程万、澧州镇守使、安化人的神奇弯刀、贺锦斋——他说话开始语无伦次,他说他的命大,泥市区的区委书记才斗了三回就斗死了,他从解放就斗起,斗了百把回都没斗死,还说贺胡子一条龙还不如他一条虫——最后,酒也不需我倒了,倒光了酒壶,又去舀脸盆里的水,我已瘫软如泥,直指着脸盆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我被冻醒,盆中之火已成灰烬,一个咿咿呀呀的声音隐隐绰绰传来。我打开房门,雪不知何时停了,山野如昼。声音是从右侧的杂屋间传出的;时而低沉委婉,如呢喃细语,时而高亢激越,似肝胆欲碎——我一直没弄清这种似吟非吟,似唱非唱听着恓恓惶惶的曲调到底要表达土家人的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为何又只有土家族的男人才会这么吟唱——
月下睡美人
在壶瓶山,白天看云卷云舒的心境远不如夜晚看山景。当然,这得是有月亮的夜晚,而且,月儿越圆,景色就越美。
看天上云卷云舒容易让人伤感,而月光下的大山,美得人未看心先醉;依然是山峦起伏,依然是怪石嶙峋,依然是沟壑纵横,依然是茶园绰约,依然是吊楼山寨——月光下;许是朦胧,许是静谧,许是黑白两色的简约与明晰,遮疵避瑕,给你一个梦幻般的视觉,任你的思绪在现实与想象中驰骋——
离木器加工厂不远,有个叫刘家坪的山寨,山寨背后有座小山岗,岗上乱石遍布,灌木丛生。然而,就是这么个乱杂岗,却有个惊艳的称谓——睡美人。初听不信,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小青领我爬上一高处向刘家坪方向望去;朗朗月光下,在山寨的背面,一女子仰天横卧在那里。但见她双乳高耸,两颊丰腴,双眼微阖。她的面相高贵而冷艳,睡态端庄而安详,一头浓发如洗——好一个睡美人。我不禁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有如此的造化。可白天看时,那里仍是一座乱杂岗。如此反复,她的印迹就在丑与美间轮回。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民间故事的书,那里面的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于是去问当地老人,回答说不知道。问学校老师,回答说不清楚。跑去问康日,康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说:“何必这么认真呢,一个自然的景观,你把它想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这全取决于你个人的想象——”无功而返,但我仍很固执地觉得,这其中定会有一个动人而凄美的故事。
厂里弄饭的大师傅因小舅子结婚要请假一周,二十多号人吃饭成了问题。小青向我举荐一个人——刘家坪的玉儿,一个女的。小青见我迟疑,当晚喊她来,在厨房里随意做了两个菜让我品尝。我得承认,让我眼前一亮的不是她的厨艺,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青春;一件白色的棉纱线衣包裹着一副发育正旺的上躯,脸丰腴而泛红,乌发下的瞳仁就像是躲闪在叶片后的两粒葡萄,闪亮着光泽。而就在她给我递饭的那一刹那,我却看到了一只残疾的手,那感觉就像是在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上突然发现了一斑污迹,她很敏感,疾速缩手,转身匆匆离去。
小青过来告诉我,那是她小时候落下来的心寒;山里人出门干活,往往得一整天,小孩只能关在屋里,为御寒而又搁置在火坑旁,饥饿使得这些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子随时坠入火坑,而求生的本能使得他(她)不得不用手死死地支撑着,待等大人回家,轻微的烧去几个指头,严重的烧掉一只胳膊乃至是生命,玉儿的遭遇使我无法拒绝。
玉儿的到来给厂里带来了悄然的变化;除机器的轰鸣外,最多的就是笑声。中午吃饭,晚间休闲,年轻人总爱在一起打打闹闹;比劲大,看谁能扛得起厂前的那块大石头,那石头少说也有二百多斤,弄不好会闪着腰,但还是有人把它举过了头。比胆大,溪边有棵老榆树,上面挂一个马蜂窝,时不时蛰着人,平素洗衣洗菜大伙都绕着走,这下出来个不怕事的,蹭蹭几下爬上十几米的树上,活生生地将那水桶粗的蜂窝捅下。我总觉得他们是在作秀,作给谁看,我心知肚明。但有一点我是没弄清楚的;正是玉儿的这一惊一咋,使得那些小青年们从中得到了无比的欢愉。
我常见玉儿站在他们中间,侧看——犹如一朵绽放的墨菊,背观——又恰似一朵刚开苞的腊梅,而每一次不经意的回头,即便是离她很远,也会令我蓦然地心动,难以自己。她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有时像云雀一样清脆悦耳,有时又像布谷鸟一般圆润动听,听着这声音,那时的我;仰头望天空,天空碧蓝如洗,俯首看峡谷,峡谷幽兰深邃。
一次我带人去公路上转运木材,连姚瘸子都去了,中途接通知去乡里开会,只得回厂更衣。换完衣服刚要走,忽听背后有人呼唤,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正在迟疑,忽又听得,循声望去,原来是在溪水边,玉儿正在那里洗头,只见她站在一块石头上,一手过肩挽发,一手绕顶梳头,上穿一件自织的白线纱衣,下着一条深蓝色的布裤,裤腿上卷,露出一节白皙而结实的小腿,上下曲线流畅,凹凸有致,午时的阳光在她隆起的胸脯间分割成明暗两色——
“衣就放在外面,等会我给你洗。”我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是她在对我说话,然而我却没吱声,她并不等我回答,便转过身去,俯下身子,将头浸入溪水,我猜测;此时她那一头秀发在流淌的水里就像是在风中一般飘逸。
晚上回来,夜已深沉。正准备睡觉,忽听得敲门声,打开一看;是玉儿。她双手托着折叠好的衣服递给我,我又看见了那只残手,这一回她没有疾速缩手,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往后,有洗的就给我。”说完,转身离去,我一言不语,但已闻到了从她蓬松的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馨香。那年,我已方为人夫,我不想移情别恋,也不会移情别恋,但我就想看到她站在人群中的神情,就想看到她站在溪水边洗头的模样。
一星期很快过去,大师傅准时回来了。大师傅是乡里钦点的,我别无选择。那天,玉儿背着背篓,站在出厂的路口,凄凄地回望,而所有的人的目光都看着我,在转身掉头的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溅落在我身后的那两滴泪花。
我想把玉儿忘却,像墙壁刷白一样,将以往的印迹一概抹去。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因工作的繁忙,也真把她忘了。
一个冬日的早晨,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忽听得刘家坪那边响起一阵鞭炮声,打那瞭望,见影影绰绰一堆人,会有什么事呢?正这么想着,小青过来告诉我,说是玉儿今天出嫁。我一听,不禁打了个寒战,接下来是一阵莫名的惆怅。小青继续说;玉儿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她爸妈都是哑巴,新郎是个鳏夫,虽大她十几岁,但他出得起八百块钱的聘金。此前玉儿曾找过他,说是厂里能够出这笔钱的话,她就无偿地给厂里干两年的活,他之所以没跟我说,是怕我为难。我怒不可遏,忽一转身,手指着他的鼻尖:“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不早对我说——”他猝然转身,蹲在地上,呜呜地抽泣起来。
这时,远处传来了唢呐声,在风雪里时弱时强,时有时无,渐渐地就看见了一个十几人的迎亲队伍,沿着上面的公路缓缓而行。我试图在队伍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漫天的雪花蔽住了我的双眼,远近一片模糊。回头找小青,小青不见了。
渐渐的,唢呐声远去,再望公路时,却有一个孤影立在那儿,像是小青,我突然喉结发紧,冰凉的面颊上流下两行热泪——
入夜,雪霁天晴,一轮朗月在东山峰上升起。我赶忙去了后面的高岗,朝刘家坪那边望去,然远近白雪皑皑,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也没有,我不信地揉了揉眼,试图找到一些以往的景物,一切努力归于失败,不见了往日的那个睡美人。我怅然若失,一声叹息,耳边响起康日说过的那句话;何必这么认真呢,一个自然的景观,你把它想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作者简介:陈希,男,1957年10月出生,下乡当过知青,进厂当过工人,从事行政工作30余年,其中在乡镇工作达10年之久,现为津市市工业信息化局正科级干部。
责编:林小琼 彭 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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