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忆杨家坊/张廷芳
长忆杨家坊
文/张廷芳
真是怪事,接连几天,佛晓就醒。眼睛一睁,思绪就像晨光中放飞的小鸟,把我带到一个叫杨家坊的小山村神游。那村野的全景,人物的特写,故事的剪辑,都像电影镜头般的越拉越近,越拉越近……
那是1969年的元月18日,我和同学们在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中,登上十多辆大卡车,离开津市奔赴七十公里外的杨家坊村。从那一刻起,我这个仅读一年半的十六岁初中生变成了“知识青年”,挤进了“老三届”。我东张西望,无比兴奋,既没有此去茫茫路,何日再回首的伤感,也没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憧憬。
原以为杨家坊很近。在我的意识里,津市和澧县仅一街之隔。谁知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停到一个叫马头铺的公路上。只听见叫喊:到杨家坊的下车!到洞市的继续开!我们如下饺子般的跳下车,找行李,找大队的人,找生产队的人。笑的、哭的、叫的、骂的,乱成一锅粥。那场面令我后来看到好莱坞战争片中的大撤退就联想到它。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我被分配在红星二队,还有二十五六里路,只能走着去。
老乡们为我们挑着行李。接知青的人流在萧瑟的冬日里,在蜿蜒起伏的丘陵间,弯弯曲曲地行走。这支队伍只有喧闹和那节奏不一的步调声。我的心情如山路一般,起起伏伏。暮色苍茫时,我和忠元同学被热情的王队长及一众乡亲接进陌生的小木屋,饱餐了一顿香喷喷的红薯饭,当地人叫酸儿饭。
说来好笑,进队的第一天就干了坏事。下乡时正是农闲时节。乡亲们有的在火塘边聊天,有的忙着筹办年货,有的修葺房屋,有的串门走户,基本都没工出。我和忠元没事干,看着新鲜的山景,便商议着给房东砍柴去。我和忠元住在一屋,吃却在两个不同的人家。我在王队长家搭伙,他在不远处的刘家屋里就餐。我俩拿上两头尖尖的冲担、绳索和砍刀,兴冲冲地走向后山。在长长的石板路旁,我俩看中了一株枯杆秃枝,歪七倒八的矮脖子树。忙了大半天,砍成一担柴枝轮换着挑回来。王队长一看,哭笑不得:小张、小胡,你俩可砍了俺的发财树啊!原来这是一棵桐树,结的果子可榨桐油,是生产队的财宝。我俩听后手足无措,王队长倒没事似的安慰我们:你俩刚从城里来,不晓得不为过,以后就知道了的。
冬去春来,生产队渐渐地忙起来了。大嫂大姐们手把手教我刨猪圈、收牛栏粪、锄草、烧火土灰肥;大伯大叔们教我挑担走路、扛木头、作垱的秘诀。那时候,生产队一天的满分值是7角6分钱。而我每天记4.5分工,价值3角钱,却干得很有味,很带劲。
农活儿中我最怕的是插秧。这里高寒田、水浸田多,地缺肥。乡亲们在插秧时,还需要带上脚盆或大脸盆,盆里装着满满的火土肥。扯一蔸秧,就要在灰盆中拌一下,沾着灰肥的秧苗载进田里才能汲取到营养,才能生长得快。在弯弯的水田里,我使出浑身解数,摇头晃脑,手脚并用,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头重脚轻。
我最盼的工作是扛着木头下山镇上,十几里弯弯山道上,男劳力每人肩上扛一根木头,鱼贯而行。累了,便将随带的木叉顶住树干立着,原地休息,山风佛面,甚是惬意。返程无事,随意走走,在峪口的代销店花几角钱买点发饼和糖果,顺道还可以去看看别队的同学。
作垱,是我最喜欢的活儿。在山脚下,将三眼泉附近的溪流,用岩石,岩片垒成圈,让水上涨,引流,分流,按需求灌进不同沟渠的水田里。人在阳光下,身在清水中,任凭山风吹,耳听阳雀叫。歇工时,打打水仗,开开玩笑,或闭目韵神,或作首小诗:高卷裤腿,迎着朝阳,把清清溪水堵上。让它改道,流向四方,为了收获丰收的希望……不料,有忠元兄拿出朗读,还故意把字改了:高举裤裆,迎着朝阳,把清清溪水堵上……众人皆哄堂大笑:“谁尿床了!”“谁拉稀了!”“还堵哇?”我的这篇处女诗作,就这样定格在历史的笑声中。
盛夏的一天,王队长要我去位于石门县境内的山上一个什么大队写毛主席语录牌。我不假思索,满口答应,以为就是抄抄写写的事。第二天,山里来人接我了。我多了个心眼,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和一本毛主席木刻版图像集揣上。生产队与石门县仅一沟之隔。我跨过溪沟,胆战心惊地蹬上几乎垂直的百步墩上山。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目的地。主人介绍任务后,我叫苦不迭。眼前排开的五块高约两米八、宽约三米的墙壁,就是我的战场,我可是只在教室里办过黑板报呀!看来只能赶鸭子上架了。我思索了一番,要主人备来长木尺、铅笔、油画笔和红油漆,再搬两张课桌搭台用。于是乎,我每天就站在墙前,爬上爬下,写写画画,打格子,拍版面,标字号,选头像,选语录,涂油漆……大山里真是寂静,除了树叶沙沙响,小鸟啾啾叫,几乎没有声响。火辣辣的阳光经山风一煽,也不觉热。每天两餐酸儿饭有人为我送,隔天就有腊肉或煎蛋吃,心里竟有些小得意,这活也不错。七天完工,我要回队了。想着要独自走十几里山路,想着那长长的密不透风的树林,想着那狂吠不已的大黄狗叫,想着那心惊肉跳的天梯百步墩,不寒而栗。吃完中饭,我找了根棍子,出发了,一路唱着毛主席语录,走近密林时,我已经不是唱了,而是干喊。正所谓走夜路吹口哨,自己给自己壮胆。
原生态的农村生活,使我逐渐意识到社会的多样性。许多现象和问题不是什么公式可解决的,酸甜苦辣需一一品味。
双抢快结尾了,一队的朝发、泽民同学找我来玩,不知是谁提议中午搞点酒喝,我们从代销店买来四瓶葡萄酒、两瓶汽水和一些小点心,热情的王嫂为我们做了饭菜,我和忠元兄把饭菜端到我们的住房前堂,没在王家吃喝,怕影响不好(因缺粮,这里的人们每天吃两餐酸儿饭,无中饭一说)。调侃、牢骚、乡愁、困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点燃。我们四个,大的十九岁,小的十六岁,都是第一次沾酒,结果,一人一瓶,喝了个底朝天。我头昏胃胀,不舒服,倒在床上,全身散发出一股潲水酸味,忠元兄呢,一直亢奋不已,胡言乱语,听说王队长回来知道了,急得要把他抱去水潭里冲邪,另两兄弟呢,摇摇晃晃地回去了,多年后,我们再相聚时,屡次讨论这个话题:葡萄酒为什么这么厉害?
大概下半年,根据新精神,我俩和转来二队的两位女同学组建集体户,叫知青点。队上给我们的新家添置了必要的生产和生活用具,乡亲们也帮凑不少生活用品,送菜送红薯,经常嘘寒问暖。忠元兄年长懂事,当家做主。两位女生会做事,负责做饭菜。我负责挑水烧火,却经常把火烧得浓烟直冒,烧得大家成了猫儿脸,烟熏妆,笑眼里带着泪花。一天半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屋内到处漏雨,我们把桶子、盆子、缸子、雨衣、蓑衣、雨伞、塑料布全用上了,折腾得一宿未眠,天亮后,风息雨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成了“电打鬼”。
一年不到,我就返城了。在我离开杨家坊的几十年日子里,我的脑海里经常呈现出一幅凝固二鲜活的画面: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金色的阳光洒满龙洞峪。三眼泉从老虎脑峰下汩汩流出,清凌凌,金灿灿,一路撒欢。村口,一架大风车在溪水的冲击下,转动着摩天轮的叶片,吱呀吱呀地哼着古老的歌谣。溪边,一大池沉淀的黄色纸浆静静地躺在石灰水里。稍远处,简陋的油榨房里传来重重的沉闷撞击声,油脂的芳香弥漫乡村的田野。打米厂的机器声轰鸣,使寂静的山谷充满现代化气息。溪南岸,裸露的玄武岩如男人粗犷的身躯矗立。岩壳边、石缝里的山地上摇曳着青青的高粱、金色的包谷。北山山势舒缓,绿荫覆盖,野花灿烂,如女人般秀美。松涛竹影中露出巨大的溶洞。洞前不远,十多户房屋一字排开坐落在山脚。一株高高的挂满硕果的雪梨树下,就是我的住户。不宽的山峪里,高高低低的田地交错,冬白春绿秋黄……
知青生活只有九个多月,却受益终身。或许是我性格使然,生性乐观,或许是下放时间短,没有体验到更多的辛劳,我的文字没有晦色,记忆全是美好。曾几何时,我们几位同学默许,重返杨家坊,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我一直默默关注着那里。去年初,忠元兄给我传来几张杨家坊的照片,我仔细审视:山还是那片山,水还是那方水,只是,再也找不出那时的痕迹了……去年年末,忠元兄带来杨家坊的后生来见我。小聚一酌,话难尽,情难却……
月光皎洁,我凭窗遥望,几多嗟叹:四十八载,别梦依稀;似水流年,人是物非……不能再只在回忆中玩味了。春暖花开之时,重返那魂牵梦萦的杨家坊吧!
作者简介:张廷芳,津市人,曾任中共津市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湖南工商大观杂志社总编辑、香港大公报湖南联络处主任、首席记者。现已退休
摘自《兰草》2017年第一期“我的青春在津市”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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