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户登录

您的位置: 首页 >走进津市>原创作品>详细内容

大木岗/马正谊

来源:《兰草》 发布时间:2017-10-09 09:52 浏览次数: 【字体:

大木岗

文/马正谊

 

津市和大木岗原本毫无关联。

津市曾是澧水上最大的商港,扼守着澧水进入洞庭湖的关口,可下汉口,去长沙;商铺栉比,风俗艳丽,一直都是高调地以“小南京”之称俯瞰九澧。现在也是繁华小城。

大木岗是一个小村庄,窝在临澧县的群山旮旯里。周围倒有几个很响亮的地名,距它约十来里,是凉水井,林伯渠的故居;再往南,是梅溪桥,丁玲的诞生地。大木岗村是因大树而得名的,村里有识者考证过,族谱里“大木”之名出现在500多年前,老人们也说以前见过山上的大樟树,几人合抱,粗枝密叶。后来,大树砍了,大约是大炼钢铁时需要木柴吧。

1967年,文革进入第二个年度,家国激情持续高涨,“文攻武卫”一发动,狂热得连省军区的枪支都被抢劫一空,有了枪,武了装,所有的观点有悖都变成生死对抗。在临澧县,两派争论,枪口成为最权威的发言,随便几人一纠合,便有了司令,随便哪里遇见对手,便有了战场。8月,造反派被赶出县城,败走澧县、津市。9月12日,津市造反派出征,誓死夺回临澧县城。途中与对手遭遇,接火,乱射,横尸田野,死了三十多人。最后,津市造反派抬着十三位同伴的尸体铩羽而归。

当时的遭遇地点、战场就在大木岗。这是两地的一个血色的纠结点。

我在临澧插队约六年,在小学教过书,住在大队部。山湾里有座油榨坊,每年寒露节一到,采完茶果,榨坊就开始忙碌了。每一榨,先是炒果,大土灶里火焰腾腾,映得黑乎乎的榨屋里红光跳跃,茶籽放在大铁锅里翻炒,哗哗作响,炒熟,碾碎,用布包上,按进模具,成饼状,上榨。榨匠们光着上身,只剩下油腻腻的短裤衩,合着节奏,用力推撞杆,冬天也汗流满身,茶油挤榨出来,滋滋地滴入铁桶。

这季节,是大队部最热闹的时候,榨坊单独开伙食,油水多,吃饭时会有人“碰巧”路过,蹭饭。大家都是熟人,吃的又是公家的,添几双筷子罢了,榨匠们说我的菜做得好,我乐得经常给他们掌掌勺。

吃饭时,大家会没有顾忌地扯谈。有一次,说起1967年的那个“9·12”,“农民军”攻打县城一节。

大队邹书记端起酒杯,说,打县城是上头安排的。

饭桌上一人对着书记说,你叫我们带大刀,带铳,那些家伙重,我睡到半夜起来,拖了一条扁担就走。

接着有人说,你聪明,扁担丢了也不值钱,我拿的是铁尖担,跑回来的时候甩了,砍柴没得尖担了,心痛了这好几年。

据他们七嘴八舌地回忆,1967年9月12日,子夜过去,邹书记招呼大家集合,排好队,宣布了纪律××条,于是出发。赶了三十多里弯弯拐拐的山路,到了望城界内,道水对面就是县城了,天还没亮。忽然听见枪响,啪啪,队伍停下来,再听,枪声越来越猛,在黑暗中是那么惊悚,似乎是地狱的开门之声——不用书记命令,大家哗啦啦扔下扁担、尖担、大刀、鸟铳,撒腿就往回跑,书记也跟着跑。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快半个马拉松了。

说到这里。大家开始互相讽刺嘲笑,谁跑掉了一只鞋,谁跑断了裤腰带,谁不留神跑进了田边的粪氹坑,回家后堂客叫他在晒谷场洗澡才许进来……

哈哈哈哈……一阵阵戏谑的笑声。

现在,如果我们写津市或者临澧的文革史,这个“9·12”是一点也笑不起来的。我相信,我的那些乡亲们之所以成为乌合之众,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懂得“文攻武卫”有什么意义。不懂甚好,闻枪即逃,没有伤亡,大家还可以在山湾里浊酒一杯,嘲笑往事。

其实,我曾去过大木岗。

我下乡插队最初是在澧县梦溪。7个女知青住在一个知青点,临近的生产队有8个男青年。伙食很差,有时候甚至是用煮饭的米汤加点盐当菜肴,知青给它的名字叫“人参汤”。

有一天,女知青们决定凑钱“打牙祭”——这个词已经消失多年了,可能会进入典故词典,解释一下,偶尔吃点肉鱼叫打牙祭。经过反复讨论,大家决定蒸一盆粉蒸肉。于是,分了工,买肉的要跑腿,到几里外的小镇上去买;负责打底菜的人要嘴甜,带着笑容去农民家讨;有的负责烧火,有的负责磨米粉。我的任务是找木柴——湖乡烧的是稻草把子,把一大搪瓷脸盆肉蒸熟,如果是烧稻草,那恐怕会把我们分配的过冬的草堆都要用光!我到生产队队屋去搜索了一遍,烂犁、旧耙、破扳桶,全被塞进了灶膛。大约蒸了一个多小时后,揭锅看,没熟。又添火,再蒸,中间的肉还是没熟。大家等不及了,决定把沿着脸盆边的熟肉分配了,生肉明天再说吧。

刚刚吃完,有人来了。邻队的男知青小罗一步跨进来。小罗瘦高瘦高,年纪小,那时不过十五六岁。看见我们吃肉,嚷嚷说,有我的吗?没有。盆子里是什么?没熟的。没熟我也要吃。于是乎,小罗竟然把剩下的半生的肉全吃了,抹抹嘴,说,好香!

有一天,小罗突然来了,说是请女知青们去吃一顿晚饭。还没到男知青组,远远就闻到肉香味。进门,看见火锅,瓦炉子里的木炭飘闪着火头,砂罐里肉汤扑扑地翻滚。桌上还准备有下火锅的青菜。我们十多人围着火锅,呼呼啦啦地吃完了。男知青送我们回去,有女知青追问,吃的是什么肉哇?男知青们含混地大笑,再追问,小罗口无遮拦地说,也不怕你们反悔了,说了实话吧,是隔壁人家的一只老猫!

那时,知青摘菜抓鸡,自己从不认为是道德有坏,和贫下中农是一家人嘛。还有人总结了经验:月亮清明,三五同伴,歌声为号,放风者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平安无事,唱《造反有理》——打住,有人来了!

在梦溪一同当了五年的“巴佬”,相互之间虽然熟了,但关于小罗的情况只是听说了一点点,没妈妈了,父亲是搬运公司的工人,苦力干活。他原是津市的荆河戏小演员训练班的学员,唱花脸,不知为什么下了乡。

后来,我离开梦溪,转到临澧。和梦溪农友们的联系就不多了。

一次,在津市街上遇见小罗,他说也转到临澧县了,邀请我去玩,写了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那地名竟然是大木岗!怎么没听说过那里有津市知青点呢?我也没深想,因为临澧虽是小县,却也是广阔的天地,各地都把知青送来,临澧县也不拒绝,长沙的、常德的、津市的,本县的,等等。那时很热闹了几年。

后来,我果真去了大木岗。到了那里,我大吃一惊,小罗竟然是做了招郎女婿!书面语叫“入赘”,与“累赘”之“赘”颇有同字同义的感觉。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小罗领着我各处看看,竹林、猪圈、牛栏、地窖……他炫耀着,我看是掩饰,因为人只有深感某方面没有面子,才会使用些不相干的事来遮掩。

听说来了客人,小罗的妻子和岳母都从田里回来了。妻子很腼腆,话不多,一脸微笑,看年纪比小罗要大些。岳母一进门就围上围裙张罗做饭,赶得几只鸡满院子飞,凑出一桌八九个菜。岳父已经过世,看来,这对娘母真的需要一个男人,就像一破旧的房子需要加一根木柱撑住。也好,小罗总算落了个窝,三餐不愁了。

吃完午饭,我要走了。小罗送我,在路边叫住一部拖着黑烟的狗头拖拉机,去县城的,车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了,有人把我拉上去,有人递给我一个小木凳。看样子,这是大木岗常规的交通工具,颠簸中随时有倾覆的可能。小罗站在路边挥手。

我和大木岗就这样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深刻!

1977年春,我被县知青办公室抽上去,筹备全县知青大会。我的任务就是到各乡去调查,把扎根的优秀事迹写成文字材料,在大会上也帮着发纪念品。在发纪念品时,我遇到了小罗。于是,他到会务组找我,我一边忙,一边和他聊天。他吞吞吐吐地打听知青困难补助的事。他实不知,这哪会轮到我管?我不愿用一个许愿欺骗他,也不愿直接拒绝,多年农友之情会刹那间死掉的,便只扯些远话。我知道了他在经济上很穷窘,家里劳力少,又添了人口,给了他一点粮票。

不过,在县知青办的接待室里,每天都会有人来诉苦流泪,全县知青岂止一个小罗需要补助哇,就是补助,又能给多少钱呢?!

其实,1977年离彻底解决知青问题已经不远了。后来,一位中央领导发了一句话:让娃娃们回来吧。亲切,温暖透心,这句话的底蕴是国家将采用发展经济的手段解决人口就业问题。知青回城,风一般快疾,几乎没有阻力。1981年,上山下乡运动画上句号,“知青”终于成为历史名词。

但小罗没等到这一天,他病死了,听到的消息说,并非不治之症,死于没有及时转到县医院治疗。他家可能人手不够,拖延了。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一定埋葬在大木岗那低矮的山岗上吧。

最近我听说,大木岗村被邻村合并了,它的名字从临澧的行政区划图上消失,往事如烟,当年的知青也变成了老人,但记忆不会老去。

 

作者简介:马正谊,曾在津市工作,现定居于上海。

摘自《兰草》2017年第二期“天南地北津市人”栏目

征稿邮箱:jswl4258778@163.com.

发稿时请备注“津市文联”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
分享到:
打印正文 | 关闭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