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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兰草》/王荫槐

来源:<兰草> 发布时间:2018-01-11 10:35 浏览次数: 【字体:

忆《兰草》

文/王荫槐

 

我编过一些小报小刊,做过《兰草》的首任小编。

我初编《兰草》的时候,已近“不惑”之年,正在文化馆供职,当时的头衔是“文学专干”,顾名思义,就是专干文学的事。在此之前,我还与人合伙编过《朝阳》。《朝阳》也是一个小刊,最初的编者是葛乐山先生,他也是创刊人,创于1972年。我1973年重返文化馆时,与葛先生同为“戏剧专业作者”,两人同时兼着编刊物。葛先生原是文教科副科长,“文革”中靠边站了几年,他在文化馆没呆多久,就落实政策去了政协。尔后,又来了杨坚先生,他是从省里下放的,满肚子学问,做过大编辑,贬到这里与我编小刊。这两位先生都是比我年长的资深文化人,虽说叫合伙,实质上,我只能替他们敲敲边鼓,跑跑腿。

直到杨坚也走了,我这个跑龙套的配角一下子被晋升为主角,当上了正式的“文学专干”。于是,辞去其他事宜,一门心思专做起了文学上的事。

文学上的事也是不好做的。津市是水滋养起来的商埠,历来崇商抑文,以致“文革”结束,还能凸显出这种遗风留下的后遗症:从事文艺创作的人才少、底子薄;上地级以上报刊的作品,廖廖无几,远远落后于周边县市,可算是文艺创作的贫困地区。我在给两位老先生当帮手时就有过一些念想,应该尽快改变这种状况。这种改变不是喊几句口号,或者高压的行政手段所能凑效的,完全取决于个体的兴趣。从我和许多文学作者的经历来看,兴趣是入门的向导,是文学基因发育的摇篮。由此想到了我这个文学专干的最大职责,就是搞活本土的文学氛围,吸引更多的人走近文学。

首先是编好刊物。刊物既是文学爱好者的园地,又是播种文学种子的基地,还能起到激发兴趣、凝聚力量的纽带作用。但原来的《朝阳》难以肩负这样的使命,一是开本太小,只有小32开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每期编两个印张,很薄很薄的,发不了几份像样的作品。二是刊名太俗,不合时意,没有吸引力。我从三个因素琢磨新刊名的,即文学色彩、地域特色,还要有点内涵。基于这样的思考,搜索了本土的许多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都未定夺,而从屈原的“沅有芷兮澧有兰”得到启迪,定下了兰草的刊名。经过几个月的筹备,1981年5月《兰草》第一期问世了。

编这个小刊,我着重突出了小说的位置。这是因为一个国家、一个地方的文学艺术是否繁荣,往往都以小说创作的状况界定的。优秀的小说可进行二度创作,改成电视、电影或戏剧,换句话说,小说创作可以促进其他门类的创作,它能起到带领作用。因此,编刊伊始就把重心倾向了小说创作。比如一二期,领头的显著位置都是小说,而且每期在5篇以上,约占全刊篇幅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还针对小说创作中的一些问题,选择青年作者贺振耀、余东海的小说习作召开了研讨会。当然,突出重点,并不意味着忽视其他的作品,每期编发的散文、诗歌和曲艺、故事、评论比重都较大,还有点缀版面的绘画、书法、摄影、歌曲。偶尔也发些大点的东西,如电影、电视、戏剧剧本。张伯炜的电影文学剧本《白玉红霞》,约45000多字,占全刊五分之一。小刊发大作品,是编者无声的表白和导向,是用行动昭示作者,我们要搞百花齐放,不搞一花独秀,要向大作品进军,不能拘泥于小打小闹。

编刊最难的是经费筹集。30多年前的草创时期,地方财政是没有多余的钱打理一个不起眼的小刊的;单位经费有限,也管不了;唯一的途径是找企业赞助,打着打广告的旗号,讨一点经费。当时好一点的蚊香、猪鬃、味精、电池厂等,都在《兰草》打过广告,每期一个,出资800-1000元,这点广告费可做很多事,600元打发印刷费,余下开支稿费及其他。不过,这些钱也捏得紧,发的稿费也不高,仅仅表示对作者的尊重,每千字3元,绘画、歌曲、摄影等单件作品,也是3元。那个稿费存根我一直保存着,这些数字都是有据可查的,存根上记着一笔最多的稿费是30元,那是发给《白玉红霞》的作者张伯炜的,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中等收入者的20天的工资。

编《兰草》是为繁荣创作,但繁荣创作不能光靠《兰草》。要繁荣一个地方的文艺创作,还要做很多“功夫在刊外”的事,也就是说,还要有配套工程把编刊与其他事宜结合起来,才能把氛围营造得更浓。

一是认真阅读作者的来稿。这是了解作者写作状况的重要途径,也是面对面指导创作的极好方式。因此我要求自己做到每稿必录(登记上册),每稿必读,每读必记(记下阅稿意见),每稿必回(与作者交换读后感),我至今还存有两本来稿登记册。

二是组织作者交流经验,探索创作规律,少走弯路。创作虽然是个体的脑力劳动,但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感受和创作经验,这是可以交流的,大家针对一件作品开展讨论,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这种集体会诊的方式,既激励了作者,又启迪了与会者,还能探索规律、激发创作热情。这样有的放矢的座谈,是营造氛围的最佳方式。

三是把名家请进来指导创作。文艺创作不能沿袭,但可以探讨,特别是启蒙状态的业余作者,需要点拨。我在编《兰草》的第二年,邀请谢璞、于沙专程来津指导创作。谢璞同志接连讲了5天小说创作,他的散文“珍珠赋”曾选上了中学语文课本,众所周知。于沙是临澧人,因而作者听他们讲课都有亲切感,他们结合本土作者的习作进行指点,增添了更多的兴趣。以后陆续来津的还有知名作家谭谈、莫迎丰、水运宪、彭见明、蔡测海、朱树诚等等。

四是为作者寻找突破口,为习作找出路。作者凭兴趣爱上了文学创作,但写了几年,没有进展,不能突破,兴趣就会淡薄,甚至完全丧失,搁笔不干了。很多走进文学之门的作者就这样止步了。要清除这种阻碍创作的不利因素,唯一的途径在于提高写作能力,帮助作者寻找突破口,以增强其信心和创作动力,这样才有利于稳定作者的情绪,乃至稳定整个创作队伍。具体操作时,是从两方面入手的,一方面把上级报刊的编辑请到本地来,面对面的推介作者及作品,让作者和编辑相互了解,寻找作品的出路。前面提到的于沙是诗人,同时也是刊物编辑,后来相继请来多家报刊和出版社的编辑,如:朱树诚、宋梧刚、杨实诚、鲁安仁、庄宗伟、朱新华等等;另一方面把作者的作品带出去,上门推介作者和作品。地方的业余作者可说都是无名小卒,即使写出了好作品,无人知晓,也难以问世。鲁云英便是突出一例。鲁云英原是一位农民作者,她的处女作《辞职》在《兰草》刊出时,已过而立之年,她在文学的路上起步较迟。但她有两个特点是别人所不及的,那就是她的习作有着浓郁的生活气息;而且创作极其刻苦,即使炎热的夏天也要躲在蚊帐内坚持写作,几乎每个月都要拿来一、二篇新作。但几年过去,她的习作依然只止步于《兰草》,作者为不能突破开始感到苦闷,我亦担心她因此而重蹈别人的覆辙,歇气搁笔。1983年夏天我参加省里的一个笔会,与我同房的老作家邬朝祝先生,是一个省刊的编辑部主任,于是我有意向他提到了鲁云英,着重介绍了她在创作上的勤奋刻苦和深厚的生活底子。邬老受到感染。提出要看看她的稿子,我便把预先带来的一篇刚刚成篇的新作交给他,第二天邬老对我说,稿子写得好,但对农村责任制的观念有问题,不合当前的时意,不便刊出。我冷了半截腰,还是不死心,又提出能不能看看其他的东西,得到邬老的认可后,便给鲁云英去涵,要她速速寄些三中全会以后的作品。她寄来了7篇,其中夹有曲艺作品,我担心作品太多太杂,弄得邬老眼睛疲劳,难以卒读,就按我阅后的感觉,按优劣次序排好交给他。出乎意料的是,他细心阅读了所有的稿件,最后留下其中的两篇小说。《布谷又叫了》发在当年的第九期,并配发了杨实诚的评论《新苗破土放清香》;第二年该刊第四期又发了另一篇。

五是走近作者,关爱作者。业余作者往往长期生活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特别是一般工人作者,生活面狭窄,创作环境和生活环境都很艰苦;而且有的业余创作难以得到所在单位头头的理解,泼冷水、唱反调是常有的。这就需要我们这些人走近他们,为之鼓气撑腰,要为改善他们的创作条件多做协调、沟通的工作;同时引导他们参与社会活动,经常“充电”,扩大眼界。对于重点作者,还尽力设法帮助他们改变生活环境和创作条件。青年作者刘忠年,16岁上船当水手,他以水上生活为题材的小说,多次发在《湘江文艺》。但人到中年尚未成家,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我花了半年多时间,借助多方面的力量,打通种种关节,把他从湘航的拖船上调到了市广播局,后来终于圆满成家。

我是一个老文学爱好者,专职于文学工作,这是我极其乐意做的一件事。总想做得自己满意,业余作者也满意。眼看着本土新人新作不断涌现,创作队伍日益壮大,我感到由衷的喜悦。但同时,我也为自己着急,人到中年,还没有写出像样的力作,虽然很多门类练过笔,也有见报见刊的,但老是一些“豆腐块”,总觉得说不起话,说话也底气不足。很想改变这种被动的局面。于是,我编小刊的时候,一边写散文,一边开始了小说创作的尝试,想开辟一块新的“试验田”,摸出一点道道,与大家共享创作的快乐。幸运的是,我的小说处女作《小船摇摇》,极其顺畅地通过了一、二、三审,是时1983年,就是我推荐鲁云英作品的那个笔会上,写出了我的第一部自传体小说。是年9月,时任省少儿社社长王勉思,亲率文学、美编一行5人来津走访,一本不到6万字的单行本安排了4幅彩色插图。该书出版后又参与香港国际书展;少儿社、省作协、湖南日报等多次载文评述,并荣获“湖南省儿童文学大奖”,我在这块“试验田”里的收获,对我和本地的业余作者都有一定的激励作用。

有耕耘就会有收获。津市的文学创作,几年光景有了较大改观,形成了一支以青年作者为主体的创作队伍。尤以工人为多,小说创作最突出,像刘忠年、宋刚炎、吴贤雕、宋淑林、贺振耀、王桂皑、钟月、全永德、阳桂生、余东海、李代高、郑大奇、马正宜、郑小平等等;其次是机关干部,像万长生(公安局办主任,后为政委),张家元(政府秘书)、张廷芳(市委宣传部秘书)、胡红江、刘辉建、吴健雄、彭淼等;值得一提的是刘辉建,不仅自己爱好文艺创作,还热心扶植别人创作,尽管岗位发生了多次变化,仍不改初心。他在工厂时在《朝阳》发表处女作后,坚持创作,后来当上了党校校长,创作的散文曾荣获湖南日报一等奖;再后来升任中国银行衡阳分行长时,扶持的力度更大了。还支持我举办了“中行杯’家在衡阳”的征文。退休后又转入歌曲创作。这是后话。机关干部参与创作,为繁荣我市文学艺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另外,校园中的文艺创作也很活跃,像唐成章、陶心云、黄道师、莫风楼、张伯伟等等;机电学院的熊华湘先生是个多面手,写戏、写小说,最后热衷于杂文写作;黄道师坚守诗歌创作数十年。

小城逢春雨,文苑花盛开。津市见诸报刊的作品逐年增多,作者队伍日渐壮大,填补了众多的空白。省作协会员从零起步,已发展到18人,文艺创作改变了一些人的生存状态,过去的寻常百姓被破格录为国家干部,农民作者鲁云英不但被录为干部,还走上了领导岗位,被妇联树为“三自”(自尊、自立、自强)标兵,出席全国三八红旗手表彰大会。有的人虽然走出了文学圈子,但在其他的岗位上另有所获。见证了本土文学艺术创作的沉浮跌宕,感受和欣慰同在。多年的践行,也从中悟出了一些东西,同时坚定了自己的人生走向:干一辈子文学“专干”,守候一辈子《兰草》,一辈子与业余作者为伍。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到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往事如烟,如烟的往事细如游丝,不足挂齿。

 

    作者简介:王荫槐,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津市市文联主席,现已退休。出版有《小船遥遥》、《槐叶集》、《水雷》等。

   摘自《兰草》2017年第四期“散文之旅”栏目

 征稿邮箱:jswl425877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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