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台子/李炳泉
土台子
文/李炳泉
刘叔是我的邻居。很小的时候见到的刘叔就有一张佝偻的背,好象谁也没有说起过刘叔躬背的原因。后来许多年里,也没有人提起过。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先天的恶作剧吧。只是这副模样似乎不影响他的职业生涯,因而谁也没有想过该用什么办法使他的背回归正点。
刘叔只是庄稼人,从没想过做其他什么人。他整日就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与犁耙锹锄打交道,忠实而坚韧地做着庄稼人本份的活计,拉扯起七八个嘴巴吃饭的家。刘叔有四个子女,两个男孩和我相仿佛,两个女儿比我长了几岁。
那是物质相当匮乏的时代,地里产出的和生产队里分发的大都不足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刘叔自有他的新活计。一个渔鼓筒,一片小镲,一副云牙板,一根竹签,便乒乒乓乓地上路了。刘叔的新活计总是从我家开始,每逢过年,就能见到他鼓弄着渔鼓家私跨进我家的门槛,然后挨家挨户地敲着唱过去。说是卖艺那是大话了,其实就是为了一把米、一枚硬币的收获。和着暗哑响脆的击打声,悠然的腔板从他的弯着的身子里串出来,令人颇有心酸的感觉。
时光过得快,孩子们也各有各的活路,转眼刘叔就到了古稀之年。庄稼人对于年老的概念是模糊的。他只知道无休止地劳作,甚至是没事找事地劳作。竟不知岁月将老。
更令刘叔没有想到的是,他一辈子侍弄的小山村竟也有被开发的时候。几年光景,开发区就像蜘蛛织网似的,几个来回就把整个村子给织进去了。他与满村子里的庄稼人一道迁入了整齐划一的安置小区。过去的山岗、湖港、山塘、水田、山地,丛丛绿树掩映着的农家不见了,庄稼地里四季变幻的色彩不见了。过去的庄稼地里长出的是形形色色的楼盘、厂房以及高标准的水泥道路。只有后山的一个土台子还暂且留着,象大海里的一个小岛。
这是曾上演过样板戏和皮影戏的土台子,是曾开过批斗会的土台子,也是最初架设过高音喇叭的土台子。
刘叔一下子成了失地农民,儿孙们都不在身边,他和老伴为儿子守着一幢新楼。照理,他和老伴享有了一些基本的生活保障,与其他老人一样也可以过上喝茶打麻将的安逸晚年了。
可要操劳惯了的刘叔闲着,比要了命还难受。刘叔喜欢有事没事地踅到后山东走走、西看看。这可是过去风光热闹的土台子啊,这是山村最后的一堆泥土。如今长满丝茅草和狗尾巴草,一些野生灌木也趁机窜得老高。
刘叔打起土台子的主意来了。一连数日,他天没亮就起床,一锄一锄地开出一片地来,他似乎又找到了生命的舞台。
冬里他在土台子上种上油菜,春上他在土台子上栽上棉花。间或在坡边余地里撒上高粱、芝麻。他仔仔细细地除草、打枝、开沟、上粪,样样不马虎。从此,刘叔为着这些捡来的零碎土地日出而作,风雨不辍。累了,就坐在地头打起盹来,有时一歪就匍匐在地上,鼾声乍起。
这姿势酷似那年他在土台子上呈现过的样子。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新开镰的早稻泛起浓郁的清香,他仿佛嗅到了新米的香味。那时,刘叔还是健壮的劳力,他从打稻机的板桶里挑出一担刚脱粒的新谷,箭步如飞地向生产队里的大晒场奔去。这块田离他家近,他瞅瞅身后没人,便迅疾地钻入了自家屋后的棘蓬小路。一担新谷,是足可让孩子们多吃上几顿不掺萝卜红薯的白米饭的。可是,这种见机行事的意外的喜悦,大约只在刘叔的心里偷偷地停留了半个时辰。
翌日,就在这个土台子上,被五花大绑着的刘叔跪在台子的边缘,脖子前挂着一块木牌子。有人轮翻上台揭批他,每隔几分钟,又有人蹬着他的后背,把绳索勒紧一次,刘叔就向前匍匐下去,嘴也痉挛着歪向一边,仿佛有渐渐虚脱的喘息和呻吟从他佝偻的背上传来……那时,我还是无知孩童,看着热闹,对于肉体和精神的疼痛麻木不仁。
前年,我偶然回到老家,见到年已八旬的刘叔仍佝偻着背在那片碎地里劳作不止。
作者简介:李炳泉,津市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
摘自《兰草》2017年第四期“小说平台”栏目
征稿邮箱:jswl425877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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