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里故人系列小说 /陈希
故里故人系列小说
文/陈希
九码头
故乡的码头大抵以两种形式命名。
一是以地域:如大庸码头、慈利码头、石门码头、临澧码头、梦溪码头——这些码头密集于河街的西段,停泊的都是来自于澧水上游的木帆船。岸上是清一色的吊脚楼,乍一看似乎没有罅隙,其实,每个码头都连着一条通往河街的巷子。看这情形应该是这个城市最早的码头了。大码头始初为官渡,位于河街中段,因年久失修,残破不堪。清咸丰年间由豫章会馆出资改造,从长沙丁字湾运来麻条石,建双排两层下河石阶。南岸建有歇亭,北岸矗三层楼高的大观楼如同这座城市的图腾,进出走洞门,是为澧水流域码头之最。虽竖有江西码头的石碑,但民间仍称大码头,足见江西老表的谦卑。
二是以公司:如国人的长郡、三北。日籍的戴生昌、日清。英籍的太古、怡和、亚细亚。美籍的美孚、德士古——这些码头沿河街东段鳞次栉比,停泊的多是蒸汽船或挂三桅以上帆篷的平头大木船,始见有趸船出现。抗战期间,长江断航,正是这些来自长江和滨湖的船只,除接运大批难民外,且载大量物资由此中转入川。史料文载:从津市至三斗坪,五百里行程,日发挑三千,沿途山道崎岖,陡峭之处,头足相抵。想像那场景该是何等悲壮。那时的河街,沿线七里,无不帆影蔽日,汽笛长鸣,往来船只如过江之鲫。
上游若再下来木排,就只能在青龙庙以东的水域靠岸了。放排人俗称排古佬,佬在湘北俚语中有轻蔑的意思。澧水一年中除冬季枯水外都有木排下来,少则三五零星,多则八九连串,木排上长长的桡片及寮棚上袅袅的炊烟,常常会招来一群群孩子沿岸追赶,向排上扔石头瓦片。仅穿了条花布裤衩的排古佬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因为这些石头瓦片永远是打不着他们的。
九码头是这个城市唯一以数字命名的码头。民国时期的津市城区简图上,九码头沿线多为水果行。由此推测,这应该是个水果码头了。水果既来自上河也来自下江,船只混杂,难以归属,只得按序取名,当然,这只是猜测。记事时,九码头并不见有水果行,连个水果摊子也没有。出汤家巷便是澧水,河坡倒是开阔,几条白径蜿蜒伸至水边,看来,当年是泊了许多船的。河对岸是阳由垸,里面种植供应市区的蔬菜。政府一度将它划为粪码头,后因民怨四起撤了,码头归属帆船社。时遇汛期,河水高涨,帆船傍河街停靠,远远看去,桅杆如林,帆篷如织,蔚为壮观。后来,帆船社更名航运公司,帆船改驳轮,启航靠岸都要鸣笛,声长声短,那又是一番光景。
但九码头出名不是它的码头,而是它的饺儿。饺儿馆设在码头上岸西侧,两间傍墙而搭的偏屋,由街道几位老妈子经营。因没挂牌(也没个挂牌的好门檐),临近仅此一家,九码头饺儿馆就这么喊出来了。饺儿属小吃,通常作宵夜或大病初愈者的开口食,过去是挑担敲梆的生意。民间有饺子吃饱,饺儿吃好之说。这里的饺儿皮是手工擀的,里面掺了鸡蛋,肉是手工剁的,选的是猪的前颊肉最细嫩的部位。捏好了的饺儿,皮裹肉,白里透红,零散放在盘子里,如一堆花骨朵儿。挑子上的汤是用大骨头熬的,它这里的汤是用大猪头熬的,大猪头里面有脑髓,熬出来的汤呈奶白色,再撒把虾皮,汤汁鲜美是大骨头没法比的。如是,饺儿馆又派生出另一种吃食——卤菜。大猪头可分割为拱嘴、耳尖,口条,脸包肉,卤了用盘子盛着放在玻璃橱柜内供人选择。卤干子(一种豆制品)则用几根长短荆条刺着,悬挂在锅灶上,火炙汽润,油光闪亮,很是诱人。
临近有个作业区,码头工人多,因是体力活,都爱喝点酒解乏,干完活,结伴而来,切几盘卤菜,打一壶散酒,完了再来碗饺儿,满嘴喷香,很是惬意。钱嘛,三一三十一,平摊。他们把这种吃法说的很专业——抬岩头。但来此吃饺儿的人还是多数。饺儿分二两和三两,二两十二个,三两十八个,由人选择。花费不大,才几毛钱,平民百姓,贩夫走卒都花费得起,汤汤水水的,老少妇孺尤为喜爱。时有穿制服的前来光顾,门檐太低,进出不得不摘掉大盖帽,也就顾不得斯文了。看着这生意好,有人眼红,说三道四。饺儿馆归居委会管,委员姓刘,南边人,人称刘娭毑。一口很浓的湘潭话,站在街心上发飙:“起么子眼睛火罗,咯路径发得了财,冒看见别个起早贪黑地做,你怕还是旧社会不劳而获——”获字拖得老长,河街上居户大多都有些历史污点,经她这么一吼,还真给噤住了。饺儿馆每月给居委会上交两百元的管理费。她得保住这条财路。
这里距人民电影院和红旗影剧院都不远。那年月,年轻人搞对象不是看电影就是看戏。散场出来,沿一条昏暗的小街走上二三百米,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儿,既浪漫又温馨,还省钱。夏天炎热,来九码头去河里泡澡的人特多,馆前路过,空气中散发的那股葱花香和胡椒味,无人不垂涎三尺。冬季寒冷,有人伤风感冒,却先不着急吃药,跑来九码头吃碗饺儿,待喝完最后一口汤,额上早己沁出一层麻麻细汗,那个舒坦——真不知是真感冒,还是被这饺儿给馋的。
后出去辗转了一些地方,每到一处,总会去寻觅这种叫饺儿的吃食。饺儿的叫法各地有异:北方叫饺饵,江浙叫馄饨,广东叫云吞,四川叫抄手,做法大同小异,味道也还不错,但总觉得还是故乡九码头的饺儿更胜一筹。光听这称谓——饺——儿,就显亲切。我们那地方凡属带有“儿”的尾音,都是一种特有的亲昵。
再来九码头时,饺儿馆闭了,门上一把锁,看锁的锈蚀程度有些日子了。何故呢,左顾右盼,竟找不到一个熟人。倒是沿旁边的巷子进去,有七八家卖饭食的小馆,各家门前的案板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浅口小钵,间或荤素,多以动物内脏为主,铺上青蒜和红椒丝,看去很是诱人。临近午时,锅勺声四起,油烟呛人,里外都有人攒动,巷子两头来人不绝,看来生意不错。这些馆照例无牌无照,灶台摆上街檐。璧板上横竖的“小钵馆”三个大字如同涂鸦。日后随朋友来过几次,味道确实不错,且花费甚少。小钵是上不了筵席的,若适应大众消费,就不可小觑了。
市井上常听见这样的对话:
“今天请你吃小钵钵去。”
“哪里?”
“九码头哇——”
澧水客运停航后,故乡的码头相继消逝,唯有九码头活了下来——
甘瞎子
甘瞎子其实不瞎。他只是眼睛长倒戧子(医学上称沙眼),整日眯缝着眼,瞅人像夜间打手电筒。他人高马大,走路歪歪斜斜,像随时会摔倒的样子。有次坐茶馆(他多半只是坐,没钱买茶),一赶完早市的菜农坐在他对面,将一条刚买的码头牌肥皂搁在桌上,甘瞎子随手握在手里。肥皂出模不久,还很润滑,甘瞎子觉得好玩,便揉捏起来,时不时在桌上摔打几下。菜农只顾与人聊天,全然不知,待要起身,见桌上的肥皂不见了,四下寻找,窥得甘瞎子手上有坨黄泥,端的是肥皂,菜农怒不可遏,一把从甘瞎子手上夺过,另一只手揪住甘瞎子的衣领,将他从条櫈上提了出来,好家伙,两人站直一般高。甘瞎子还未回过神,菜农左手一勾拳,击中他的小腹,甘瞎子一个后仰,还没站稳,菜农又是一个右勾拳,打中他的后腰,甘瞎子一个前颠。如此一前一后,如同拨郎鼓似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人上前扯劝。就在众人的喝彩中,甘瞎子突然站定,身子一矮,一个后肘,击中对方腹部,菜农“唉哟”一声,捧腹倒地。甘瞎子掸着手指说:“你打了我八拳,我只还了一肘,你还是赚。”说完,抚袖而去。
甘瞎子成为游民之前在市工人俱乐部看门。虽是个临时工,但领导表态,只要表现好,是可以转正的(他家三代赤贫,属照顾对象)。但他还是辜负了领导的期望:喜欢瞄女厕,抓过好几次。最后一次瞄的是工会主席的夫人,当那个北方女人搂着裤子尖叫的从厕所里逃出来时,甘瞎子不仅不跑,反而对抓他的人说:这是他看到的最大最肥的一个屁股。后果不用想,当晚卷铺盖走人。
甘瞎子后来到街道打过更,到理发店扯过风扇,到刘公庙当过庙祝,到公厕喷过六六粉,但没一件事搞长。喷六六粉是份苦差,大热天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罩个胶皮围兜,工具是个手摇鼓风机,横挎于胸,一手摇把,一手持筒,烟雾从筒里喷出。虽带了海绵口罩,但吐出来的痰仍是黄的。这工作有要求,进厕之前应在门口吆喝一声:“里面有人没有?”有回音,等人出来。没回音,待片刻再进去。甘瞎子德性不好,话没落音,人就进去了。男厕还好点,人捂着脸就冲了出来。女厕像扔了炸弹,乱作一团,大喊流氓。甘瞎子也不出声,反而做死的摇,一时黄烟滚滚,差点没呛出人命。
六二年城镇居民下放,甘瞎子榜上有名。多数人怨声载道,甘瞎子倒像捡了钱包,一脸喜气,逢人相告。走的那天,披红带花,站在大卡车上频频招手,着实风光了一番。到了乡下,现实远不是想像的那般,他哪吃得了这苦。如是,整天眯着个眼,逢人就像倒门板似的倒在地上。大队干部拿他没法,只得轮流供饭。不久,“四清”来了,工作队在了解到他的出身后,做了一份新形势下赤贫农继续受压的典型材料。不久,他就返城了。
回城后的甘瞎子被安排去了街道土方队。土方队实施多劳多得,劳力自由组合。甘瞎子名声不好,队长愁没人和他搭伙。不想,寡妇鲍春选了他。鲍春男人死的早,三个孩子未成年。她原在织布厂做事,后嫌工厂赚不来钱辞了。她人壮硕,挑担一般男人挑不过她。没想甘瞎子也争气,一反往常,挑起担子没见摔过跤。月底分钱,甘瞎子还斯文,只拿个饭钱。有人闲言闲语。队长说了句很专业的话:“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碍着谁的事了。”队长是个有战功的残废军人,德高望重,他这么一说,都噤了口。可好心没好报。文革初期,到处成立战斗队,土方队大多是些“分子”,倒风平浪静的。甘瞎子在外游荡了一圈,回来成立了个“土疯子”战团,人只有七八个,自封司令。罢了队长的官,夺了单位的权(也就拿了枚图章)。每次市里有行动,他都会将土方队的“走资派”和“分子”拉去游街,一行二十多个。一个不起眼的街道土方队,竟有这么多对象。真应了那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甘司令一时名声大噪。这时,鲍春站出来了,说甘瞎子是个流氓,曾强奸过她。这话队里没人听。她就到市里去说,一直说到造反总部。接待她的人对她的陈述表示怀疑,她就拿来了两件撕破了的短小衣。接待的人还是不信,说这是穿在上面的,说明不了问题。鲍春急了,说:“那我就脱下面的给你看。”在场人多,有人起哄说行,鲍春气得破口大骂,还好,没人和她计较。考虑到造反派的声誉,甘瞎子很快被清理出队,战团的旗子连同袖章通通收缴了。
六九年冬,城镇居民下放。甘瞎子列入首批,再次披红戴花,喊着“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去了农村。这次坐的是船,那天人多,船舷上满是人,甘瞎子想去挥手,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出半年,甘瞎子拿着区社两级的眼疾证明返了城。待赶上下一批时,他又去报名(这里面有个一百二十元的安家费),街道正为完不成任务而发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填上。如此这番,屡屡得手。最后,一见甘瞎子的名字就删。
那些年城里有宗极易谋生的小生意——卖冰棒。往常做这事的多是些放假的学生或老头老太,也就赚个学费和小菜钱。一旦以它为生,那章法就大了。单说那冰棒箱,就比一般的箱子大出一倍。在城里赚不了几个钱,就到周边的乡镇去卖,那里没有制冰厂,价格翻翻。到底是身大力不亏,人家背一箱,甘瞎子左右肩各背一箱。澧水下游的蒿子港是个区镇,搭乘长沙班到蒿子港下,凌晨去,下午回,一天一个来转。不久,都说甘瞎子发了,因每次乘船回来,他都去望江楼海吃一顿,吃得亮耳发光,肚子都起来了。
有妇人打起了他的主意,甘瞎子吸取从前的教训,一手粑粑一手糖:
“几块?”
“十块。”
“贵了。卖冰棒一天还赚不了这么多钱。”
“那就八块?”
“还是贵了。”
“五块?五块不能再少了。”
“搞两次。”
“我说的是五块一次。”
“给你一张工农兵,不用找,两次。”
黑暗中,妇人一把接住,在上面抚来抚去,试图辨识这张钱的真伪——甘瞎子没给她时间,拦腰一抱,一手将妇人的裤子褪下,妇人没做挣扎,双臂套住他的脖子,抓钱的那只手自始自终高举着。做完事,妇人提着裤子一溜烟跑到临近的路灯下,高举过头,一看傻了,什么工农兵,就一张纸烟盒子,转身去找,哪里还见人影。
六儿与干狗
六儿和干狗都是痴儿。但导致痴的情况各异:六儿犯痴是小时候得过脑膜炎。干狗据说是饿的,过苦日子那会,乡下的娘怕他饿死,将他送到城里,他父亲是泥瓦工,干的是体力活,没多余的粮食,他便在街上捡面汤喝,人没饿死,但身体和智力都受到了严重损害,干瘦,才十五六岁,背就佝了。湘北农村的豺比野狗还瘦,唤作干狗,这绰号是什么时候安在他头上的呢,谁也不清楚。这两人都是送葬送出名的,只是干狗的名气没六儿的大。全城老幼,没有不知道六儿的,即便不太出门的老太,一经提起,准会说:“六儿?你是说六儿?——”那语气,那神态,六儿像她娘家人似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葬事怕是我们那个地方最大的一宗民事了。那时没有殡仪馆,也没实施火葬。谁家死了人,就在自家屋前屋后择块空地,若没有,公用的堂屋、天井也行。灵堂也简单,一匹白布相隔,里边摆棺木,外边摆祭案。丧事一般会有个三两天。照例要打两晚丧鼓(湘鄂西一带的习俗),至少也得一晚,不然,冷冷清清,邻里会说话。我小时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打丧鼓,觉得挺恐怖的,鼓师的吟唱和击鼓夜间听来很辽远,实有一种勾魂的感觉,间歇还会响起一阵短促的鞭炮声。出殡很热闹,毕竟是在白天,大人小孩都来围观。帷布及挽幛一经撤除,灵堂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闭敛前亲属要与逝者作最后的告别,一时嚎声响起,男的内敛,捂着脸一走而过,女的则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每每得有几人才能将她拉开。这时,就有人快速用马丁将棺木钉死,缝口蒙上一层皮纸,再刷上一道生漆,这就可以扎龙杠了。场面看去有些混乱,其实,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待龙杠扎好,抬丧人在一声“哦嗬”中起棺,随即燃起鞭炮,管乐队奏响乐曲(那时还没有专门的哀乐)——管乐又叫西洋乐,民国初年由下江人引进,曲子中仍氤氲着江南曼丽婉约的情调,序曲是:“多来咪咪来多拉、多来米来多来,多多多——”在一群顽童的嘴里就变成了这样的词:“我的乖乖死掉了,没的钱,买棺材,真遭孽——”很奇怪这种恶搞竟无人出来呵止。队伍依序而出,打幡的走头,管乐队次之,棺木其后,紧随的是抱相片的孝子及一溜串拿孝棍戴孝帽的亲属,后面跟着三三两两的街邻。压阵的是本地的点子队(土乐队)。路线早就设定好了的,但不管怎么走,正街是必须走的,正街商铺多,里把长的繁华街市,是逝者对这个城市最后的告别。
幡,又叫招魂幡:一根两米长的竹竿,挑起一笼白纸扎的大小寿球,大球串在中央,一个大球表示十岁,对称垂着四串小球,一个小球表示一岁,直观看去,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死者有多少阳寿。按早先的规矩,打幡的应是这家的长子长甥,没有长子长甥的就另选死者其他亲属。后没那么讲究了,谁打都行。这事招人现眼,也没人去争。干狗不知何年何月承揽了这事,送葬完毕,打幡人会与抬杠人一同吃一顿油水很重的干饭。干狗就是冲着这干饭来的。打幡看似简单,实则繁复。单说姿态,持幡人需将幡杆紧靠前胸,高度以最下端的寿球掠过头顶为准(主要是让人一眼就能看清寿球的多少),一举两三个小时,孝子会不时的在街道两边去行孝礼,故队伍走的疲沓。这时,打幡人就得观场:该停就停,该走就走,要压得住阵脚,不然,队伍就会脱节,绵长得像条死蚯蚓。另还得兼撒钱纸,撒厚撒薄不得随意。若遇大风,寿球受阻,幡儿哗啦啦的吹得漫天张扬,干狗这体格哪能撑得住,干脆将竹竿横扛在肩,身后的寿球就像是狗尾巴似的拖着。
干狗被六儿取代是顺理成章的事。
六儿天生就像个打幡的。脸圆,一笑现出两个酒窝,都十七八了,看去还像个年画上的四喜娃娃。他身子的各个部分都要比干狗粗出一倍,且幡杆举得直,钱纸撒得匀,行进中该走就走,该停就停,像培过训似的。干狗只打幡,其他什么事都不做。六儿除了打幡,什么事情都做,前台焚香装蜡,后厨洗碗扫地,忙个手脚不停。
熬更守夜,人容易犯困,于是,就有人找六儿逗乐子:
“六儿,喊我一声。”
“伢伢。”
“六儿,喊我。”
“伢伢。”
“我呢?”
“伢伢。”
他见谁都喊伢伢(湘北有时把父亲称作伢伢)。
抑或笑某人犯傻,就会戏谑:“你呀,真是个六儿。”
干狗并未离开,加入了点子队。打点子又称打闹台,民间常用它来办红白喜事。器乐不多,但堂鼓,头钹,二钹,勾锣,大锣,唢呐是少不得的,打的又都是当地荆河戏中武场面的曲牌,热闹得很。尤以勾锣得趣,锣面不大,与巴掌相当,持锣人将锣抛向空中再打(最高可至两米,当然,这要看观众的喝彩了),颇有些杂耍的味道。大锣又名土锣,形如簸筛,因太重(原在戏台上是有个架子的),需一人在前面抬着,干狗熟人熟事,正好补了这份差。土锣因击打的部位不同,分别会发出——汤——浪——淌——光四种声响,这种声响会发出很强的振波、干狗身子薄,每一阵振波都会侵入到他的骨子里。况且,这时间还长,别人送至大码头就完事,而土锣是要打回转的,即按原路折回,只是敲打一种声响——淌——淌——淌,当地人叫“幺锣”,听这声音,城里人就知道那逝者已经上山了。如此这般,把个干狗累得——腰都直不起,回到目的地,地上一躺,饭都不想吃。
后来城里实施了火葬,骨灰直接送往公墓。打幡抬丧送葬游街的事也就没了。那年回家,在后湖老年公寓看见了六儿,仍是一张圆脸,只是很显老态了,正拿了拖把去湖边,才进仲秋,穿一身簇新的夹袄。
干狗的背愈来愈佝,脸蜡黄蜡黄,整日无精打采,多半时间都偎在父亲单位宿舍的楼梯下睡觉。送葬的事也是去一次算一次。那年冬天特冷,后湖都能走人,有人邀干狗去溜冰(因他有块很好的滑冰板),四处找寻没找到,最后在楼梯下找到他——硬了,人蜷缩在刨花堆里像只干虾。有人用手指在他鼻孔探了探,说:“是冻死的。”他父亲一旁神态木讷,半天才叽出一句:“死,迟早是要死的,只不是这么个死法。”
有人唏嘘:“干狗若不去打锣,不会死这么快。”
也有人戏谑:“打别人的锣,不想把自己给打了。”
看来,日子过得还安福。
忽记起干狗都死了好多年了。
作者简介:陈希,津市市科技工信局退休干部
编辑:林小琼 石承强 黄道师 彭淼
审核:周恩清
作品来源:《兰草》2018年第一期“小说平台”栏目
投稿:jswl4258778@163.com
联系电话:0736-4258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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