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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禅堂七日/明殊

来源:市文联《兰草》 作者:文殊 发布时间:2018-07-10 浏览次数: 【字体:

禅堂七日

文/明殊

元旦这天,与友一起赶赴药山,禅七将于次日开始,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七”。

出发之前,明纯问,“你对禅七有什么期待?”

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希望这次禅七有卷笔刀的锐利,使生命的每一个轨迹都能重回清爽、清晰”。

虽深信众生佛性本具,却没胆量承担这一佛字。禅堂又称选佛场,我暂把它当苗圃,育一粒菩提的种子,披满身的春光,于静默中成长、成长。或者,它就是一个卷笔刀,使这只钝头儿的铅笔经过刀光的洗礼,每一笔都能言寡尤行寡悔,智慧潜于其中罢。

 

第一日

天色阴沉,偶有雪粒飘落。

上午,出坡。我负责拖地。自圆通殿外,沿着台阶顺序打扫至客堂。古师父站在远处,手里拎着水管,冲我喊道:“哎,那个拖地的,一会儿把斋堂也拖一下。”

“拖地的”,这个称呼朴实、利落又直接,我喜欢!

“立身行己之道,志欲刚,气欲柔……”客堂的墙壁上新添几幅字,这一句我印象最深。

下午,至止观堂告生死假。

晚上七点,禅七真正开始了,兴奋、紧张以及因未知而生起的恐惧齐袭心头。

第一支香,心里如翻箱倒柜一般,上下五千年杂糅一起,出发前现翻看的与禅七有关的文章,一个字也派不上用场。情绪在发酵,急盼开静。

第二支香,明影师父开示药山禅法的几个下手之处,有了方法,尝试运用。

 

第二日

早晨两支香,腿痛。

上午三支香、下午三支香,依师父开示,诵持《心经》、忏悔文、四弘誓愿等,一座如同一佛事。下座时,内心喜悦无比。

晚餐是包子。真好吃!

关于禅七的包子,有多个公案。雨中独行于湖畔,遥闻迷蒙的远山,不禁自问:我有能力付这包子钱吗?

去圆通殿礼拜,求些智慧、勇气和力量罢!

晚上,师父开示疑情一法。心绪纷飞,我尚无疑情。

行香时,不期然走在了师父的后面。师父走路,只是甩动左臂,右臂并不动弹,与禅堂外张贴的甩臂一法似乎不合。学哪个呢?正自思量,师父蓦地停下,从座位旁拿起了香板,上写“堂头”二字,吓得我紧捂耳朵,弯身便逃——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后来我还是吃了三香板,经历了一番“刀光的洗礼”。

 

第三日

雨夹雪。太冷,不想起床。昨日用功太急,今天似乎有些懈怠,告诫自己急不得,一定要缓下来,所谓欲速则不达。

早晨5点多,突然停电。禅堂内外一如,黑、冷、寂。

院里两棵最为粗壮的树被冻雨压折了枝干,喀嚓一声又喀嚓一声,颇为心痛。

山中的树木也难逃此劫,或远或近,常常一声巨响,便知一棵生长几年或十几年的树木败给了斜风和细雨。竹子虽然纤细,折的却极少,最不济的只是弯着身子俯伏于严寒中。大概是心空的缘故吧?

“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如何是空?如何心空?不会。

禅堂内的静谧与世界的不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内心的喧嚣与禅坐时的悄无声息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何调伏己心?“志欲刚,气欲柔……”,在最疼痛的时刻,总能想起这句话。深深地吸气,徐徐地呼气,放松身心,一切重新开始。

下座之后,依然没电。

第二支香,腿痛。忍不住分出些心思惦记大寮里的工作人员能否准时烹出一餐热乎的饭来,盼开静又希望不要开静,好令护七的同参道友做事情更从容一些。

白居易在《卖炭翁》中说,“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此时,诗人的心我是懂的。

用过早斋,与师父在院里相逢,他一声感叹: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师父的心我似乎也是懂的。

以父母的名义供斋。过堂时,生起极惭愧的心,落泪。

下午和晚上的几支香,无他,惟腿痛。

腿子越痛,心地越坚,思维似乎越深刻。痛苦原为助道之良友,沉浸其中,竟也能获得欣喜。

 

第四日

4:30起床。依然是冷冷的雪粒飞舞,依然没水没电。

想起虚云长老“日常起居,一切从简”;想起弘一大师的刷牙一法:“每早漱口只用柳枝咬扁沾盐水刷牙”;想起海子的诗:“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崇高的理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今天,便已天寒地冻。今天,便要如古德先贤一般过最朴素的生活,追求最崇高的理想。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义工已于我们出门前将一盏一盏的莲花灯铺陈于路边,那烛火闪闪烁烁,柔韧且坚毅。

早晨两支香,腿痛消失,身心轻快、愉悦。下座之后,于里圈飞快行香。双腿倒换如此频繁,会自己把自己绊倒吗?假想了一个后果,竟差点笑出声来。惭愧!

早斋之后,师父拎着桶去打水。

“师父,我帮您吧!”

“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也赶回寮房取桶。从东冲湖里打了一桶水,耀华跑来帮忙,拎了好远。这水可洗脸也可冲厕,不可或缺,却不因极其重要而生骄慢欺横之心,任你所需,做什么都可以,忍不住赞叹水之随缘、包容、通达和伟大!

上午几支香,腿的痛苦时强时弱,强时精进无比,弱时无比放逸。

这几日,寺里生活并未因停水停电而显清苦。相反,各种服务和吃穿用度更加周全、体贴。

今天,寺里专门购买了60个暖水袋,并灌满了热水,晚上下座之后,一一发与众人。我的内心满是不安和惭愧,没有领取便匆匆回了寮房。

正要睡时,义工耀洁才从大寮干活回来。她站在我的床边,递来一个暖水袋,“喏——”我连忙摆手。

“专门给你准备的!”她加重了语气。

我必须要说一下我的室友耀洁了。

禅七伊始,师父便提出“止语”的要求。正合我意,果断止语。所以,几日里,我与耀洁多以字纸进行交流。

初次相逢,但她待我极好,极细致。停水停电的日子里,也许有人如寒号鸟一般凄楚可怜,我却从无生活之忧。冷水、热水、姜丝、暖宝、暖水袋一应俱全,都由耀洁悄悄为我备好,我必须多多用心才能抢得一点机会为她做些事情以示感恩。

接过暖水袋,我们便聊了起来,很晚方才睡去。

 

第五日

早晨打坐之时,突然想起前两日师父的一则开示似乎没有录上,有些懊恼。照顾自己,还要守好责、做好应做的事。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哪有一事可孤立而为?

腿子依然痛。或强硬对抗,或柔和顺从,或至诚忏悔,或制心于经咒、佛号,伏腿也是伏心。志刚,气柔,心便也柔了。开静总在不期然。

上午,有人因昏沉重而主动下座跪香。

一阵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后,禅堂又归静谧,但我的心不能再回定而安的状态。这支香极为痛苦!心堵,如压巨石,如有人扼喉。

开静后,果然看到年龄稍长的彭居士长跪佛前,泪水悄然滚落。

修行不易,不修行更不易。

依然没水没电。至圆通殿礼拜。

天冷路滑,安全第一,不急通电呵!请大家省着用水,少些消耗,佛陀曾说“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千百年来这“危脆”不曾改变,若欲长治久安,更应立德、惜福。祈愿世界和平、众生康宁!

晚上7点,来电了。师父开示惜福、感恩,称“政府是最大的护法”。深以为然。

就打坐时的不适向师父请教。师父回复:不管它。如果觉得明显不适,就放松一下,休息一会儿。

心里踏实许多。

 

第六日

早晨醒来,没电。已然适应。去禅堂的途中,遇到古师父,他头戴顶灯,不知急急去往何处。擦肩而过时,只听他说:有电!有电!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似乎是寺里的电路出了故障。

昨晚第一次开空调。适应了寒冷,骤然而至的温暖让人措手不及,整夜多梦,未曾休歇。早晨打坐,腿不痛,但心乱。

上午,戏剧性地闯静,挨了三香板。护七的两位同参受我牵连也挨了香板。

惭愧!

 

第七日

今日解七。

早晨两支香,上午一支香。随后,去临湖轩普茶。

我拉耀洁同去。几年里,她常来寺里做义工,只是帮厨,并不禅坐也不听经闻法,明影师父太高大上了,说话高深莫测!

说着,她便笑,笑得直不起腰来,昨天晚上一位义工偶去禅堂打坐,在大寮干活时,我就问她,“你打坐有什么感受?”

她回道:“打坐就是打瞌睡。”

“师父有开示吗?”

“有。没听懂!”

我也笑了。能在禅堂里睡觉,那该是多好的心态、多大的心量呀!

耀洁问我,“你打坐是什么感受?”

我回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耀洁忍不住点头赞叹。

且慢!内心虽坚毅,但表情一定是狰狞无比的,疼痛、忍耐、恐惧兼因稍稍深入思维而起的疑虑全写在了脸上。身有青松志,面如老树皮,根本就不值一提!倒是厨房义工的坦荡,是我所没有的。七日之中,我虽过了腿痛一关,固执、多虑仍是我的强敌。

普茶期间,师父点名让我说说昨日闯静之缘由。

我一张口,大家便笑,师父也笑。一番述说,一番致歉,一番祈愿,加上一番自嘲,心结尽解。人生的首个禅七,经此一番刀光的洗礼,即将落下帷幕。

临湖轩里,阳光骤然铺洒一地。躲了七日,今日乍起,它温煦依然,不曾改变。树上的冰化作了水,竹子重新挺起了腰,东冲湖水也荡起粼粼的光,满湖都是云的碎影。

“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识得性,无喜示无忧”。

这首偈子,我特别喜欢。

 

 

后  记

多年来,一直以自律、严谨著称,说话、做事常掂量来去,以追求完美和他人肯定为乐。在药山寺“打七”期间,却因粗心、盲目而戏剧性闯静,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明影法师举起的香板轰然而至,我身不痛,心里却颇不安。

那天是1月7日,药山寺的首个禅七已经进入了第六天。

早斋之后,回寮房稍事休息,便从寮房赶往禅堂。此时,我看到窗外有人影走动,听到有三两个房间的空调在自如运转,也跑到客堂看了一下时间——7:50(实为8:50),心想,不迟哩!慢慢踱到禅堂时,房门紧闭,茶寮也是。大家怎地都不来呢?一面思量,一面在禅堂外行走。

咣、咣、咣地走,一圈,一圈。当师父拎着香板从禅堂中蓦然走出时,犹自纳闷:师父怎么从禅堂中出来了?难道起香时间提前了?或者是我搞错了时间闯了静?

师父沉着脸,并不说话,我只好蹑手蹑脚地跟在师父身后,直至茶寮——这是一个多么戏剧性的时刻,刚才行走时还脚步铿锵、旁若无人,惊扰了一干人等之后,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一般! 

禅堂内有几种情况,师父会下香板:轻昏点头、弹指抓痒、静中讲话等,闯静的性质可能最恶劣,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挨了三香板,护七的两位同参受我牵连也挨了香板。唉!在最为倚重的药山粗心闯静,扰乱禅堂秩序,已领我难堪,再连累他人受罚,内心的压力和自我的苛责又添一层!

开静之后,我本想趁机加入行香的队伍,有人劝道:你就不要再进禅堂了,回寮房休息去吧。心里咯噔一下——闯静性质果然恶劣!社会上常为事件定性,如今,我不自觉地于闯静之外再增束缚。我想,既然不能进禅堂,不如去圆通殿礼拜忏悔,为同参道友祈福去罢。

一支香过去了,禅堂内依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还是不能进禅堂吗?内心陷入无边的孤独中,只好继续礼拜、忏悔。仰望菩萨,心内不免愁苦:昨日来时,您是如此。今天再来,您还是如此。我心纷乱,怎么才能如您一般智慧通达、了无挂碍呢?菩萨不答,微笑着看我,一如昨日一般。

受我连累的弘师父恰也来到了圆通殿,他并无责备之意。我的心意稍稍平歇。

隐约听到打板的声音,但我不打算再去过堂。趁院中无人,返回寮房足足地睡了一觉。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如此安慰自己。

下午未作请示,悄悄地进了禅堂。

出门之前,心内先作了一番预演——

假如有人问我为什么闯静,我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我搞错时间了。”

事实虽如此,但直接承认面子上终有些挂不住,还有更好的答案吗?

微笑,沉默。我想,就这样,微笑兼沉默,既不粉饰过错,又能显出自己的真诚,减少不好的影响。但是,整个下午并没有人问,大家各自行香、坐香,如无事一般。如今,受我连累的同参没有责怪我,受我打扰的同参也没有谁来追问,但我依然心怀歉疚。唉!自我宽恕,似乎比求得他人的谅解和宽恕要难很多。

其间,师父开示慈心禅一法。于饥肠辘辘中打坐,心内一直默念:愿禅堂内外的所有同参道友远离灾害和危险,愿他们远离身体的痛苦,愿他们远离心灵的痛苦,愿他们获得平安和快乐!

慈悲渐起,爱人似乎也可爱己,逐渐放下了懊恼和苛责,心内渐获安稳……

第二天上午解七之后,众人于临湖轩普茶。师父于不期然间点名,让我说说昨日闯静的缘由。

我一张口,大家便笑,师父也笑。

师父慈悲依然:打香板意在惩戒,打了就该了了。

慧心打趣道:你错得太过奇葩,竟然惊动了堂头和尚。

一个同参好奇地问:你穿的什么鞋子,声音怎么那么亮?

另一个自信地答:肯定是厚底的高跟鞋!

我如实告知:只是一双老棉鞋。

他们又笑,我也笑。所谓的前尘往事,一下子冰消雪融。

托尔斯泰曾说:没有人对你说“不”的时候,你是长不大的。昨日的香板凌厉如剑,击碎了若干年来自以为是的固执、潜藏深处的惰怠和不堪一击的虚荣,没有它我怎知自己脆弱如斯?今日的普茶则温润如水,一点一点息了嗔心、慢心和疑心,洗去了积淀许久的埃尘。我才知道真正的自律和严谨,当如孔子一般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真正的慈悲和智慧是面对失误不苛责他人也不苛责自己。 

药山不生闲草木,一枝一叶总关情,人生的首个禅七划上了句号,但余音常在。  

 

作者简介:明殊,北京人,津市市药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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