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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追梦少年/龚峰

来源:《兰草》 作者:龚峰 发布时间:2018-08-15 浏览次数: 【字体:

追梦少年

文/龚峰

 

把这个毕业班送进考场,高级教师汤声远就退休了。

他在黑板上板演一道几何题,声音一贯的振聋发聩,只有这样,才能盖过下面几个度日如年学生的讲话声、吹哨声、放屁声、故意把座位弄得乱响的嘎啦嘎啦声、校前坟山偶尔的鞭炮声。

写完一个等式,他转身一看,趴倒了五个学生。这几个学生的规律是,捣蛋捣腻了,就睡觉,睡觉睡醒了,再捣蛋。你的课讲得再精彩,他们也没有兴趣了,除非一节课换一个娱乐频道的节目主持人。何况这汤老师,和他们的爷爷外公一样老,秃瓢上残剩几根白发,实在没什么审美价值。那个数学,于他自己像是吃肉喝汤的,班上一半以上的学生就像喝石灰水,甚至甲胺磷。大势已去,毕业分流在即,没希望考市一中的同学又不是没有书读,零分也不愁无学校争抢,他们何必要死伤脑细胞,耐住性子听课,搞懂那些晕头转向的知识呢?

汤老师静默了十几秒钟,喉结滚动,脸皮绷紧,表示对学生的表现很是不满。砰砰!黑板刷猛拍铁皮讲台,止住了讲话声,但几个睡觉的岿然不动,坐在最后面的皮大昆又开始打鼾了,那鼾声如同二十只蜜蜂的合唱。

同学们哄堂大笑。

廖康说,吹箫。

王得利附和,他肯定做梦在吃人参。

你们还笑!欣赏屁打混(皮大昆的绰号)是不是?汤老师发火了。

大家不笑了。

这次五模考试,我们410班惨不忍睹,全市36个平行班倒数第一名,没一个人及格,43个人全军覆没!是的,这次外县出的题目是很难,但,我们交白卷的就有三个,分数是个位数的有七个!耻辱,410班的耻辱!青草中学的耻辱!我这个高级教师执教41年来最大的耻辱!你们还睡觉,打鼾,讲话,不思进取,后果自负!我马上就要退休了,何苦还要这么呕心沥血地教你们?每天只有两节课,三节课,我整天都在办公室做考标,改卷子,而你们还有多少人有一点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吧!你们还小,十四五岁也不小了,老子十五岁已经肩负了养家糊口的重任,你们,你们!

汤老师克制了两个星期没激动了,一激动,声音更大,胀得满脸通红,眼泪竟潸然而下。

多数同学低下了头,有三个女同学抹起了眼泪。五个睡觉的学生三个醒了,打着哈欠,一个还罩在连衣帽里不为所动,皮大昆的鼾声更大了。

班主任推门进来,她威严地走到鼾声的发源地,提着皮大昆的右耳朵进了办公室。

             

第二节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段飞在市里开旅行社,天天忙着组团揽客,教书那点工资和他的生意相比,就是麻雀比天鹅,不值一提。有人说,你还教书干吗?驮脚货。他有他的考虑,都混了二十几年了,再混几年退休拿社保,每周四节课,一半时间给班主任打个招呼,说来不了叫她代课,报酬嘛,送张省内旅游的优惠券,比学校出的代课费每节二块五高多了。本校的绩效工资,最多的一千多块,最少的百把块,在段飞看来也没什么区别,他才不稀罕那眼屎大一坨绩效。至于考试,考到前面奖几百,不足挂齿。这教书考成绩的事,不是你死缠活磨就有收获的,和种田一样,勤半收,懒半收。段飞几乎就没怎么教,运气好,历史选择题比较多,胆子大的学生半猜半瞟,每次考试成绩还不赖,有两次居然还获了奖。

班主任范源桃正虎着脸审问皮大昆,数学老师汤声远梗着脖子在办公桌上发愣。段飞早到了几分钟,拿着车钥匙推开办公室门。

又在升堂?皮打混,你的鼾声传染性太强了,班上困瞌睡的越来越多。你这家伙,2018年把2020年的瞌睡都赊来睏了,是不是有嗜睡症?

段老师用车钥匙触了一下皮大昆的耳朵,皮大昆怒目圆睁,茸茸的胡子耸了耸:你再搞!

段飞一笑,怕搞得你,晓得搞你了你会往女老师的裙子里丢蚯蚓,往茶杯里吐唾沫,往锁孔里使木屑。你们的成绩好不好与我八不卵相干,今后成人成鬼是你自己的事。

向数学和历史老师下保证,今后上课不睏瞌睡。班主任换了和蔼的语气说。

为了结束训诫,皮大昆嗯了一声。被打发进教室。

见汤老师一言不发,知道他又在为一堆烂匠心绞痛。段飞揶揄道:

汤高级,就要退休了,要保持晚节,懂点教育艺术,不要惹恼祖国的花朵。他们听你的数学是深受毒害,睡觉心宽体胖怎么不好?你有痛风,有高血压,不把自己气死了,拿那么高的工资,气死了中国教育界就失去了一位伟大的教育家哦哈哈。

汤老师有一团猪毛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班主任第一百次肯定,汤老师的确是全身心投入搞教学,这些鹅卵石硬是不进油盐,没得整。心态放好点,不要把自己气坏了。我以前也是很急的,现在想通了,不想通的话早就得抑郁症了。

段飞进了教室,坐在讲台上。新课上完了,总复习他就一句话管总:读。

课堂的情景实在难以描述,几个想考一中的学生在啃草,秦始皇的草,汉武帝的草,岳飞的草,鸦片战争和慈禧的草。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同学在给邻组的男同学头上浇水,男同学很受用地双手做着洗头的动作。打瞌睡的同学比数学课又多了四个,皮大昆脑袋触墙继续趴桌,屁股撅着,一只腿撇出很远,他的鼾还在发酵。中间的男同学在看穿越小说,旁边的女同学看他看小说。第一组第二位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的乌龟从数学课一直工笔地画下来,再画完后腿,就大功告成了。嚼槟榔和啃方便面的两个同学用抠瓷碗和抚摸筷子来排遣提前到来的饥饿,早餐的馒头根本没吃就丢到桶里喂猪去了。讲话的声音就像茶馆,一锅粥。

段老师修炼了多年,早已对吵闹充耳不闻。闹吧,闹翻天,不出安全事故是底线。他手机袒露在讲台上,看了一则家长无故殴打老师的新闻,又关心了一下于欢救母杀人案的进展,一个客户来了电话,问去台湾游的报价及参观景点,他费了吃奶的劲拉开畸坏而执犟的补疤木门,在走廊上大声讲电话。那个客户尿都啰嗦出来了,问得段飞不耐烦挂了。

回到教室,下课铃就响了。

 

坏人,怀孕,害人,昆虫,按钮,脚踝,松仁儿,驰骋,编创,存留……

6:20起床,晨跑,坐班,上课,批阅作业,找学生谈话,陪餐,查寝……班主任一天到晚忙得八脚不沾地。范老师当了二十多届班主任,虽是驾轻就熟,但大环境变了之后,现在的班主任越来越不好当了。特别是这一届,留守儿童多,单亲家庭多,差生多,刺头儿多。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似乎也于事无补,她感到这个班形势严峻,有炸箍的危险。自己一向是优秀班主任,现在却能力不济了,用语文老师庞湃自嘲的话说,就是黔驴技穷。

黔驴技穷的还有普通话过级。语文系列的教师评职称必须要有二乙证。范老师是教英语的,但她是从小学借调过来的,属于语文系列。中午,她头犯晕,瞌睡漫顶了,还得要练习一下普通话。刚才用考试软件自测了一下,75.3分,离80分就差那么几分,后鼻音、某些翘舌音、l和n、轻声,老读不准。

唉,读得烦。烦的远远不止这些。要网上国培,要网上晒课,要……

她想到给班上几个问题学生的家长打电话沟通一下,又怕惊扰别人午休。犹豫了一下,扰就扰吧,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皮大昆的爸爸几年前就蒸发了,妈妈在东莞工厂打工。拨通了,怎么说呢?直接说他天天睡觉,妈妈还不伤心死。范老师婉转了一下,就说,大昆可能是思念你,比较孤独,精神不振,你问问他在学校的表现,给他打打气。

皮妈妈说,厂里每天忙得没日没夜,是好久顾不上给娃儿打电话了,范老师您就是他的妈妈,帮我多一只眼睛照管他,不听话给我做死地打。

雷霜降的爸爸,空号。好像是半月前给的号码,又换了。无法联系。

请问你是赵锐的爸爸吗?

对方用广东话调谑地反问,小姐是要约炮吗?

难道赵锐的爸爸是那种人,不知道我的号码,故意……范老师味同吞蝇。

她瞑目半晌,不想再打下去了。最后翻出了王德利妈妈的号码。

电话里在河东狮吼,是在和顾客吵架。顾客买两只枕套,顺手偷走她一双拖鞋,被她抓住了。

范老师等她吵完交流,没想到,等了半天,王妈妈说,范老师,对不起,我忙得不得了,有空我给你打来。

好吧,今天再抽空找几个问题学生谈谈。疏导,无效;再疏导,反复无常;继续疏导,或许有一点点效。即使眼前没有效,将来或许有点效。

范老师多年的颈椎病,手脚麻木,肠胃也不大舒服。想着想着,靠在饭桌上睡着了。

只睡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铃声闯入混沌的梦境。是哥哥。

爸爸这两天的情况很不好,杜冷丁也止不住疼,我看他时间不多了。他想你来看看他,老是唠叨,我说源桃毕业班班主任端着一碗油,可能硬是抽不出空,有空一定会来尽孝的。

父亲已是肝癌晚期,拒绝了在省肿瘤医院烧钱,回到市医院做安慰治疗。这个老教师,也在三尺讲台上奉献了四十年。是他坚持让女儿读了桃源师范,经常对女儿说,教书这件事,没什么诀窍,就是耐烦,耐烦,再耐烦。

范老师看了看课表,计划明天上午和汤老师调节课,要他招呼下班上,去医院陪爸爸小半天。

                       

每周一第八节课教师例会。

讲话极简的蔡校长在一件突发事件的说明上发挥了十分钟。

前天,本镇中心小学四年级甲班在篮球场上体育课时,九岁的女生毕巧巧只跑了一圈半就倒地,抢救无效猝死。

公安局调出的现场监控录像显示,体育老师吕同心完全是按照上课程序进行,几分钟的准备活动,跑步。毕巧巧倒在地上后,吕老师把她扶起,喂了开水,电话通知家长,自己用摩托车把学生送到附近的卫生室。

毕巧巧的伯父及时赶来。卫生室的医生挥挥手,赶快往卫生院送。卫生院见小女孩脸色惨白,双目微闭,挥挥手,赶快送人民医院。

在人民医院,毕巧巧醒过来,精神很好,还乖乖地给大家唱了一首歌。

毕巧巧的爸爸妈妈感谢校长和吕老师的关心,可能就是平时缺少锻炼,体质太弱,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回校的车还只跑到半程,家长就打来紧急电话,蒋校长,快,快……要转院!

情况急剧恶化,毕巧巧晕厥。救护车向地区医院疾驰。诊断急性心肌炎暴发,抢救无效死亡。

摊上大事了。家属打出“还我孩子,还我公道”的横幅,吃瓜群众成千上万围观,警察执勤,沸沸扬扬。提出高额索赔,理由是,在毕巧巧因身体不适请假后,体育老师仍然要她“坚持”。录像只有默片,没有声音,钻这个牛角尖。校方说有那么多学生,都是目击证人。警方调查了四甲班的学生,大家都说,不晓得不晓得,只看见毕巧巧跑着跑着就倒在了地上。有的娃儿连谁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青草中学的联校长陆海亮是个一米八二的年轻人,他在两个副校长的陪同下挤进灵堂。他对幼小生命殒灭表示惋惜,理解家长失去娇女的巨大悲痛。但他要据理力争,还只陈述一句话,几个女家属就一拥而上,扇了他两耳光,抠了他几爪。有人叫他快跑,陆校长使出李小龙的功夫才从人丛中挣脱,跑到渠道沟那边。

现在,手机上对这次事件的不实宣传、对学校老师的诽谤满天飞,蔡校长激动难抑,学校就是弱势群体,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不分青红皂白,最后买单的总是学校。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多的是和事佬,息事宁人。这次事件我们明显是冤屈的,要走司法程序,可是……老师们懂的,我不多说了,各自珍重,既要抓成绩,又要绷紧安全这根弦。记住,千万千万不能体罚和变相体罚,说话要三思,搞得不好就是导火索!

散会,食堂饭菜都凉了。老师们剜了一瓢土豆,挑了两箸海带,边扒饭边议论纷纷。

这书还有什么教头,吕同心怕挨打,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家长在教室里喊冤,在篮球场打滚,找马校长要人。

汤劳模,你缓点搞,毛都搞掉完了。李学伦又在调侃汤声远,我跟陆校长讲了,再不能表扬你了,再表扬你的话你会二十四小时都蹲在办公室,把那些鳑鲏子喂成鳊鱼,搞得衡水中学都到青草中学来取经,那就不得了哈哈。

汤老师的气才消了些,又有人逗他的霸。不就是盯着他是全校除领导之外唯一的高级教师,考试又说不起话?他想争辩什么,嚼到了一粒石子,牙齿疼得驰过一道闪电。

教书哪个讲得起狠,就像打牌,技术好,还要手性好。汤老师是呱呱叫的数学老师,遇到了一堆糯米坨,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毕业班一天到晚13节课,那些差生怎么不像坐牢,造牢头狱卒的反也很正常。

庞湃替汤劳模把话说了。

 

庞湃上第一节语文晚自习时,缺六个人。他知道这些角色不是躲在厕所里抽烟扯淡,就是在操场草地上打扑克。进入九年级,逃课的现象司空见惯。他若是派一个学生去喊,不是无效,就是入伙。这些学生软硬不吃,米豆腐掉到灰堆里,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他的一句口头禅是:黔驴技穷。

大家翻到《考标》76面,自己先做题,做了我再讲。这个阅读文本,你必须亲自认真读的,就像吃饭,我不能代替你。

听话的就那么十几个人。一半以上的人根本不把课堂当课堂,为所欲为。

他不能离开阵地去擒拿一小撮叛逃分子,就掏出手机发微信报告班主任。

班主任很快来了,深入男厕所,抓了现行。六个人正在密谋策划一场大规模的潜逃,邀三个毕业班的12个人春游,AA制,每人筹两百块钱。最好多玩几天,回来参加中考就行了。

廖康说,老子硬是一天都熬不下去了。读书,读书,读他的爸爸!

王德利说,这一向你的小蜜蜜不张你了,专门搞学习去了,你还说自己是魅力帅哥,卵的魅力。

你猜这节课庞然大物会不会告诉范嬷嬷?肖非凡说曹操,曹操就到。

范嬷嬷赫然出现在厕所尿池前,手拿一根木棍,怒不可遏。

几个狗杂种,宁可躲在屎坑里,也不上课!你们是蛆变的还是狗想吃屎?

几个人摇头摆尾被请到办公室接受思想教育。

范老师要庞老师把办公室的门在外面锁了,来个“关门打狗”。

暴怒的母老虎抽了每人一棍。廖康抢棍子,多挨了两棍。皮大昆欲夺门而逃,门打不开,发现窗户半开着,是一楼,猴子一样溜了。

王德利也想溜,范老师关了窗户,堵在窗口,样子像堵枪眼,

交代问题!老娘做好了陪你们一通宵的准备,抗拒的一餐小死!

看见母老虎这阵势,五个人都软了屌,耷拉着脑袋。还是积极配合,早点出狱吧。

为什么不愿意上课?

上课吃亏(累)。

愿意干什么?

睡觉。上体育课。玩游戏。吃好吃的。我情愿卖苦力也不愿读书。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初中毕业后就去当童工,没文化行不通吃尽苦头日后肠子都悔青知道不知道?

没想过。好多没读书的人也当老总。我爸只读过小学,开厂子,手下还管大学生呢。

……

每次审讯的结果是,老师转怒为笑,赔小心,我不该对你们动粗,我是恨铁不成钢啊。你们不听课,最起码得尊重老师,给我乖乖地呆着,不逃课,不讲话,不做扰乱课堂的事。抚摸几个半大小子的头,看看你们,胡子都长了,听话,听话,去。

庞湃要学生去开锁。几个出狱犯在后门故意陆续大声叫喊,报告!报告!报告!报告!报告!报告!

庞老师怀疑自己患了上课恐惧症,进教室就五味杂陈,每次准备好好讲课的计划都得告吹,对牛弹琴,故意砸场,他心里灰溜溜的。自己是业余作家,省作协会员,写过几本书,满腹经纶,而和这些对象在一起,就是大牯牛掉在枯井里,有力无处使。

汤老师说,你适合教大学,教这些螺蛳蚌壳是屈才了。

教大学,什么学校都是一样的,中国政法大学的教授也被学生砍死了,北京大学的学生也不读书,钱理群教授说得好,都是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大学又怎么样?他们急功近利,心里没有知识,只有钱,没把你个教授鸟起。

曾经,庞老师对上课还是很有兴趣的,那时候,他和课堂还像两块磁石,正负吸引,现在是负负排斥。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皮大昆已经失踪三天了。

校长责问门卫老夏,学生上课时从校门出去怎么没有拦住。

老夏是学校临时请来的,不是正规的保安,上班还只半个月。他躺在藤椅上看报,一股黑风飙过来,等他起身,黑风早就飙出了好远。

那是你玩忽职守,叫你把门关着,进出都要把关的,好呢,学生跑了。

蔡校长话刚出口,老夏就火了。老子瞎子看叫驴,那松不得一下手。晚上觉也睡不成,一通夜都有人进进出出要开门关门。千把块钱,我鬼日疯了。他把一身蓝皮一脱,丢在藤椅上,不搞了。

范老师和学生处干事到处寻人。先是去了皮大昆家里,告知了他的监护人奶奶。奶奶骇得声音都发抖了,没有呢,大昆的影子我都没看到……他……他是交给学里的呀。把几个亲戚家里的电话都打了,没有。

网吧、超市、街上的旮旮旯旯、皮大昆家周边的窑眼、桥洞,旮旮旯旯都寻了,叫同学注意校园的角角落落、寝室,学校前的觉圆寺、陵园都做了地毯式搜索,踪影全无。

这是到哪里去了呢?万一寻了短见怎么办?现在的孩子,冲动逆反怪异,真的是难以摸透。

想瞒,不惊动皮大昆的妈妈,不报告教育局,不在社会上造成影响也不可能了。

皮妈妈急得哭起来,向厂里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往家赶。

教育局责成学校出动大批人力日夜搜索,并报告了派出所协助寻找。

社会上,毕巧巧事件还在推波助澜,又传出学生失踪,他们七嘴八舌,青草中学的老师比黑社会还凶哦,听说班主任把那个学生打得遍体鳞伤,学生忍无可忍,就跳了窗户。现在不见了,八成是死了,跳水了?……但是,死要见尸呀!

范老师后悔不该给皮大昆一棍,小不忍搞到这步田地。她的右眼皮跳个不停,预兆大事不好。一天到晚晕头转向,她已经想不出自己今天吃饭没有。耳鸣如潮,一阵黑蚊飞过眼前。手机在口袋里独自唱着悲伤的歌,同行的小杜老师提醒她才接听。

不是我说你,源桃,你太没良心了!答应来医院陪爸爸的,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还是人吗?你工作忙,比国务院总理还忙,国务院总理也不能不管爹娘啊!你就教个书,管三个鼻涕虫!……爸爸不行了!

哥哥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呵斥过。

……我……哥哥,我班上的鼻涕虫失踪了……我马上来,马上!

她请求校长让她到市医院打个转,校长租借一个老师的私家车,嘱快去快回。

 

青草中学前面一片坟冢,灌木乱荆砍了三分之一,像剃的阴阳头。刚挂过清明,坟堆上红红绿绿。峥嵘露出的墓碑高高矮矮,远远近近,牌腿们会联想到一桌麻将牌。坟冢前的觉圆寺是广东的一个退休处长投资修葺的,宝殿菩萨有模有样了,山门朱漆金粉,彪炳在路边。以前香火寂寥,现在发财信佛的人多了,进香的信众也偶尔有几个。

外地来青草中学的人调侃这里是“三重门”,先见神,再见鬼,最后才看到人。

老尼姑林妈告诉在庙里寻找的老师一个信息,这两天,菩萨宝座前香客进奉的贡品,苹果、桃酥、发饼都少了几个,硬是菩萨显灵了。

精明的学生处赵主任灵犀像电火一现,他肯定就在坟山里!指挥老师们过细搜索坟山。

可是,几个人拿着镰刀铁棍,披荆斩棘两个小时,把上百亩荒山乱冢篦了个遍,人和鬼都没看到。累得人仰马翻,邱求索的脸被荆棘划了几道血痕,雷云的新西服被挂成了刺猬,心疼不已。

 

三五之夜,一轮皓月早早地骑在坟山东边的老苦楝树杈上,闪射出嘲讪的清辉。巡逻队八个男老师在赵主任带领下再次搜山,雪亮的电筒光把坟冢照耀得柳暗花明。

雷云是新来的特岗教师,21岁,跟在胆大的体育老师熊燃后边,吓得毛根直竖,天气清凉,他的T恤已经湿透。熊燃的手电筒左右横扫,他忽然听到齁儿齁儿的声音,驻足谛听,不像是虫叫,像人的鼾声。循声过去,电光照着一张熟悉的脸,皮大昆正四仰八叉躺在一只坟包的斜面上,无比酣畅地堕入了梦的深处。

皮大昆!

找到了!找到了!

熊燃兴奋的叫喊声像天文学家找到了新天体。

皮大昆睁开倦眼,一点没有惊慌,倒是有几分烦恼,他的秘密花园被发现了,自由破灭了。

学生处的办公桌上,皮大昆狼吞虎咽享受了一大碗肉丝面。接着是像问询探险归来的英雄一样问询他这几天的行踪,我们白天也查了坟山,你躲在哪里。

白天到处玩,老远看见老师,我就躲了。我瞌睡大,主要是睡觉。那旁边有个坑,上面有一大堆树叶……

四处发喜报,皮大昆找到了。班主任的电话里一片哭声。皮妈妈又笑又哭,她马上就到青草镇了。教育局对陆校长说,我们在研究,必须给相关责任人一个内部处分。

             

作者简介:龚峰,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津市市保河堤中学教师。

作品来源:《兰草》2018年第一期“天南地北津市人”栏目

投稿:jswl4258778@163.com

联系电话:0736-4258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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